且说绳其等正在跑发,只见一人从对面如飞闯来,两下里几乎撞着。仔细一瞧,却是王世禄(即带头),满脸上灰土狼藉,便似个土人儿。书中交代,你道王世禄为何撞到这里?原来地震的当儿,王原和世禄一齐地从屋中拔脚便跑。
王原是上年岁的人,慌急之下,腿脚迟慢,嘣一声绊倒在门槛之外,头脸磕破。世禄在后,收脚不住,扑通一下子,竟从王原身上一跤跌过,恰好前面有个淋灰水的灰篓子,被世禄一下撞翻,所以闹了一脸灰土。王原知耿先生那里有很好的止血创药,便命世禄去寻些来,就势望望方老太太和绳其,所以这时世禄由北村跑来。
当时绳其猛见世禄,正要开口,便见世禄失惊打怪地向绳其道:“哈哈!你们来得正好,赶快跑去瞧瞧吧。可了不得咧,慌得咱先生连药都撮不上来。你家老太太,咳!不说咧。俺忙得很,你快自家瞧去吧。”说着,挥手便跑。
绳其大惊,急唤道:“世禄哥别跑,俺家老太太到底怎……”一个“样”字没出口,世禄回头道:“好啰唆,都穿戴上咧!”
一句话不打紧,直吓得绳其倒抽一口凉气。更顾不得再去问他,拖了建中,恨不得两步并作一步,原来乡里俗语妆裹死人就叫穿戴上哩。
当时绳其抢入村中,但见街坊上男女聚集,喧哗凌乱,一如南村,并且屋宇间有倒塌。一路所经,似乎比北村灾情较重。绳其见状,越发心慌。及至跑入家中,反倒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原来方老太太当地震惊慌中,不知所为,却由一仆妇搀扶,一路颠撞,避入佛堂中,以为佛地总比别处安稳些。哪知那佛堂屋子久已古老失修,偏又是很淳的泥垩顶棚。方老太太和仆妇方踅到对面的香橱经橱之间,那顶棚业已簌簌有声。
及至两人眩晕坐地,唰啦声顶棚塌下。说也凑巧,却被那两橱同时一歪,正支了个架儿似的一下子隔住塌棚。要说这泥棚,很有斤两,若非两橱支架,方老太太也便有性命之虞。
当时那橱儿虽隔住塌棚,方老太太一惊之下,竟自晕去。仆妇这时早已吓呆一张嘴,只有牙齿捉对儿厮打的份儿,哪里喊唤得出!后来震定,还是耿先生领了仆众寻到佛堂,这才从泥土堆中将个方老太太并仆妇挖将出来。虽然丝毫没伤,却都吓得半死。于是方老太太诧为老佛爷保佑,便不待收拾佛堂,登时踅回内室,裙儿衫儿的扎括整齐,从新来虔诚拜佛。
正这当儿,那世禄踅来先寻耿先生要药。耿先生挖取方老太太,惊悸忙碌之后,未免手儿撮药有些发颤。世禄得药,去瞧方老太太,又恰值拜佛方罢,所以他遇着绳其等便那么一路傻吵,倒将绳其吓了个魂飞魄落。
当时绳其、建中见过方老太太,各略述两外地震的情形,幸各无恙。彼此喜慰之下,又累得方老太太念了许多的豆儿佛,因叹道:“怪不得耿先生曾说今年或有灾变,却不一定是亢旱成灾。你瞧近两月中**雨暴风,如今又地震,这还不是灾变吗?只求老佛爷大发慈悲,别再发蛟应了耿先生的话,就算万幸了!”
绳其等听了,都各唯唯,便忙着去见过耿先生,大家又相与叹异一回。建中挂念家中尚未整理,即便匆匆辞去。到家后,又奉了许氏之命去瞧王原。见王原不过头脸上略有伤破,业已敷药,止住淌血,即便放下心来,踅回家去慢表。
且说那红蓼洼各村中,自经此次灾变,又是一番景象。那贫户小家,本是风吹就端的草房、一脚踏倒的土墙,经这么一震,大半是房倒墙塌。大家没奈何,只得暂搭窝铺栖住。男子们只顾奔走生计,倒还顾不得计较,唯有一班妇女们,无端地倭别在小窝铺中,吃不得好吃,困不得好困,又没心情去做活计。大家闲得没干,除了怨天恨地、呵神骂鬼之外,便是互相乱串门儿,只把那地震当了闲谈的资料。
有的说地底下,分东西南北有四个大鳌鱼,架着这地。那鳌鱼善睡,一睡就是上千年。只要它醒来,便闹缘故。因它一睁眼,便小地震;略摇头尾,便是大地震。它若一高兴,翻个身儿,对不住,那就该大地全陷咧!有的说,这地震是土地奶奶受不了天老爷子的欺压,所以闹得炮蹦子。因为天爷爷、地奶奶,也是一公一母,和人们夫妻一般。人们夫妻,打架凶的,还往往横蹿竖蹦,何况天和地老公母俩呢?
又有叹气的道:“你们这些话都没要紧,却有件要紧的事,咱们提防着吧!什么叫地震?就是地气有变动。凡事都怕变动开头儿,越变越糟,都说不定。这小地震不过给你送个信儿,谁又敢说不久没大地震呢?”
于是大家听了,登时就大惊小怪,互相传说。那胆小些的,早已哭哭号号,连木架搭的窝铺都不敢住,恐怕冷不防地压煞,便这么幕天席地,随处栖止。又恰当炎热天气,那闺女媳妇们起初坐卧在街上,还真是羞羞惭惭,但是两日之后,也不以为意咧,一般地梳头洗脸,换衣裹脚。每当黄昏之际,您瞧吧,东一排白白的脸儿,西一行尖尖的脚儿,都是些横躺竖卧的妇女,并且招手可见,笑语相闻。从篝灯隐约之中,彼此的莺声燕语,解带宽衣,现出了许多的撩人妙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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