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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闹柴房老佣胡打落 会丧葬地保大排场(2 / 2)

这里许氏一瞧这四匣果饼甚是精致,颇堪充寿礼之用。不由暗忖,倘若王原不允找价时,有这果饼,再配上几样物儿,也就是一份寿礼。沉吟一回,即便拈起针线,堪堪地日色转西,还不见建中转来,许氏不由暗忖:“建中此去,事或有望。不然,这当儿早该转来咧。”

正这当儿,只听院中绳其笑道:“你这趟腿,真跑得有些冤枉。怪道你今天没上学,原来是向他那里碰钉子去咧。”许氏刚要下榻去瞧,便见建中、绳其双双踅入。原来绳其因建中忽然没到塾来此瞧望,半路上正遇建中,问知所以,于是一同踅来。

当时许氏一瞧建中了大嘴,情知事已无望,便一面让绳其落座,一面询问建中交代的情形。建中沉吟道:“不说吧,没的娘听了倒要生气。”许氏听了还未答语,绳其恐许氏烦闷,便跳起来笑道:“老弟,你跑了半晌,又闹了一肚子气,等我来替你说吧。”于是跷起脚尖,扭了两扭,忽地一丢眼儿,随即一掩嘴儿,逼紧喉咙,又向建中一招手儿,哧地一笑道:“哟!你不是建中侄儿吗?稀客呀。今天哪阵好风把你吹来呢?俺听说你来,欢喜得什么似的。因为你叔叔这里过几天就办白事,若当家同户的大侄儿都不登门,叫人家外人瞧着不是有些不仿佛吗?不想俺刚欢喜了半截,你叔叔就对我说咧,说是你娘叫你来找什么地价。我听了真还不信。因为那块地早已买卖两清,如何冷锅爆热豆,忽然找起地价来呢?可笑你叔叔老直桶性子,就不会揣人心缝,只当你真来胡闹,登时气得雷秃子一般,倒招得我笑了一场。如今明人不用细讲,建中,你娘的用意俺也明白。本来也是呀,一个居家过日子,说不定就有个手头窘住。况且咱们一个王字没掰开,好歹的总是一家子。真个的,谁就瞧谁支撑不开不成?但是你娘应该为什么说什么,却不该没情理地转这螺蛳弯子,不但当不了事,并且惹得你叔叔生气着恼。再者家讹家、户搅户的勾当,一来既不是咱们有头脸人家办的;二来被外人晓得了,不笑掉大牙吗?依着你叔叔倔气头上,就要踢你顿窝心脚,还要去问着你娘,然后再同你们到官面上说话,亏得我好歹地劝住。建中,像你呢,也是个大孩子咧,又识文断字,怪仁义的,就不该听你娘的糊涂话,来此一趟。但是既来咧,俺做婶娘的,没多有少,总要应付你些。”

绳其说至此,一扭身段,忽地从怀中掏了掏,探出手来,骈起二指,仿佛是夹定一物,却扭头折项,踅近建中,用那一手摸摸建中的小辫儿,却叹道:“咳,你瞧你娘,也不像个作家过日子的,只知打发你出来赊借,连你的小辫儿都不晓得与你梳掠。你晓你刺猬蛋似的,不像个舍哥吗?你少时回去,向你娘说,过日子只靠赊借,是不成功的。谁家没有一窝八口哇?日头爷没照到哪家呀?凡事要颠个个儿想想。”说着,将骈起的二指向建中怀中一撒,仿佛放物一般。便笑道:“如今这么办吧,只是四吊钱的钱票,还是我背了你叔叔拿出来的。你回去交给你娘,叫她不要无是生非地惹人笑话了。”说着,又扭了扭,一捏喉下,娇声细语地唤道:“老魏呀,你快给建中相公端碗饭来。孩子家跑了这么远,还许没吃饭哩。”

当时绳其一路鬼脸儿,不但招得许氏又是笑,又是摸头不着,便连建中也自扑哧笑了,道:“大哥真好记性,俺只在路上向你略说说,你就形容得活现一般。”于是向许氏一说当时见王原交代的情形。

原来建中初见王原,一述许氏之意,那王原時起眼睛,倒也没可否,便命建中暂且歇坐,自去入内。建中这里正怙慑,便闻得崔氏在内院吵了个反沸盈天。须臾却笑吟吟踅将来,以下情形,悉如绳其的形容。建中料是事体无成,所以赌气子抛下钱票,便踅回来哩。

当时许氏听罢,好不长气。绳其却笑道:“这件事不是如此办法。像王原的为人,和他讲情情理理,怎会成功?就须另想个妙法儿去治他,不怕他不拿出钱来。”许氏笑道:“你倒说得妙相,他既不讲理,还有什么法儿呢?”绳其笑道:“不必忙,等有机会再说。”

不提绳其坐谈一回,即便踅去。且说许氏见找地价不成,只得走向素来常用针歯的各主顾家,暂为挪借了一项钱,办了几样水礼;又搭上苗大娘送来的两包饼果,再配上针歯并鞋子,尽也像个寿礼模样。但是这一料理,又是两天耽搁,及至方老太太寿辰到来,建中送了礼去,绳其问知所以,不由又笑谈回王原悭刻。

方老太太晓得了许氏料理寿礼如此为难,倒甚是过意不去。思忖一回,趁次日绳其到建中家谢寿之便,便给许氏带去一包银两,命她归还挪借之项。所余银两,便做用度。那许氏感激之下,未免又惶愧不安。再搭着思量王原为人,越想越气。明明的该我地价,愣不允找,倒将建中奚落一顿。妇人家心路是窄的,一时间竟闹得又病了两天。建中只顾了服侍医药,一连几日竟未上学。绳其晓得了,越发恨那王原,自不消说,但是也没作理会处。

又过得几日,王原家白事之期业已将到。先两日,挂月村中已经热闹的会场一般。什么丧棚咧,过街棚咧,纸扎棚咧,一色的攒色起脊,辉煌照耀。大门之右是净场宏开,经棚高揭。又有什么焰口法台,用桌椅并黄布、白布扎成金桥银桥,远远望去,飞空架险,便如两条黄龙白龙一般。桥左右是幢幡宝盖,应有尽有。法台上虽未铺设完备,却已先挂起水陆图画。再望到过街棚并纸扎棚中,越发令人眼光缭乱。过街棚中,是丧仪执事、牌伞等类。

王原自家虽只是个地保的头衔,但是王姓本是大族,追溯起合族的上辈子来,自然便有许多功名官衔。于是王原便都借用了,写起官衔牌来,倒也十分热闹。纸扎棚中是堆垛的许多彩扎,楼台殿阁,人物鸟兽,结构彩画得俨然如生。宅门白彩花坊前,分左右价摆定两个矗天矗地的显道神,一色的金盔亮甲,威风凛凛。左一个黄面抱锏,右一个黑脸提鞭,据说着是秦叔宝、尉迟敬德的神像。你说偌大一个山村中,忽然地如此一铺排,自然惊动左近的男男女女都来瞧望。

这当儿,偏又有些远处宾客都先期赶来,再加着法兴寺的僧众,系由了明向远近各庙中所招请,启厝破土这日,十二僧众一色的头戴毗庐,身披袈裟,打起了大钹大铙,吹起了笙箫细乐。另有四个小沙弥各执提炉,在前引路。主僧了明是手执一炷清香,念起超生度劫的神咒。就这等两行排开,吹吹打打,一路上仙音嘹亮,炉香氤氲,竟由法兴寺直赴王宅,先去念那破土起厝的经卷。

这一来,越发招得人山人海,竟有许多生意小贩便如赶会场一般,提篮担担,挨挨挤挤,争着就王宅左近各设摊场。更热闹的,还有本村庄众。原来村中习俗,凡丧事家都须请落忙(即帮忙也)的。落忙的又分内外两档子。外一档是男人,专忙奔走等事;内一档是女的,专忙伺候堂客。男人不过是本人来,又不知谁兴的例子,女的还许带孩子,上一份礼钱,就可以铃铛寿星带一大嘟噜,齐来吃嚼。因为是丧主特请的,所以须先期酬谢,大吃二喝。

不提王原宅前车马杂沓,人众喧逐,明日便是开吊之期。且说建中因本族丧事,势须前去会葬。连日价同了族众,出入王宅。又知得绳其要来落脚,便特地将前院客室收拾停当。

这日王宅开吊,日暮时分,建中由王宅回头见过许氏。原来许氏因气那王原不过,又搭病体初愈,竟索性没去会葬。当时母子闲话一回,又嘟念回绳其将到,业已掌灯时分。建中踅入客室,徘徊一回,正在怙慑绳其或者明日到来,却听得啪啪啪有人叩门。

建中听了,不由如飞跑出。正是:扫榻待良友,款关来傻儿。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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