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恭向一人问所以,方知是凶僧恶化。从巳分起,隔住生路,直至这当儿。允恭听了颇觉生气,但是又想起本师嘱咐之语,不欲惹他。正要上前劝他躲开,恰好有四五个少年客人都气得粗脖子红脸,便喊一声,一拥上去。有的便撮肩拉臂想扳倒头陀,有的便两人合手去提木鱼。哪知木鱼竟纹丝不动,那里头陀只身臂略动,去扳的客人又早纷纷跌倒。于是允恭更耐不得,便向前提起木鱼,嗖一声,直抛出数丈之外。恰好触在大石上,啪嚓声,石火乱爆;那木鱼也扁在那里,原来果是铁制的。
“众人见了,正惊允恭力量之猛,料那头陀定要一场厮打。哪知头陀反欣然站起,向允恭合掌道:‘居士本领如此,端的可敬。敢问尊姓大名,仙乡何处?贫僧异日如云游到贵处,还要登门拜访哩。’允恭听了,以为他是一时口硬的江湖套话,哪里在意,便冷笑着一通姓名邦族。那头陀微微一笑,便佩起戒刀,拾了木鱼儿,扬长而去。当时允恭殊不以为意,不想进香已毕,下山回途,刚经过一片森林跟前,忽觉脑后飕然生凉,便是个金刃劈风。
“允恭不及回顾,只侧身一躲,趁势翻身一足蹴去。但见黑影一晃,便有一柄戒刀斜飞起丈把高,唰一声斜落在草地里;即闻林中那头陀大赞道:‘好朋友,真有你的!咱们改日再见。’及至允恭赶入林中,早已人影都无。允恭至此,颇悔自矜身手,致结人怨,从此一二年中,颇有戒心。久而久之,也便抛在脑后。及至晚年,连此事都忘掉,不想那头陀二十年后还来报复。可见学武功的人最为险毒哩。”
方老太太说到这里,便问绳其道:“你想学武功,便是全挂子本领。如商老太一般,老来老来还险些遭人毒手,又有什么好处呢?你若不好好读书,只想和那先生踢跳玩耍学什么武功,等明日俺便打发那先生走他的清秋大路哩。”绳其忙道:“好奶奶,俺只依你的话就是。但是那商老太后来怎样了呢?”
一句话招得方老太太扑哧一笑道:“你倒会刨根撅底子。后来商老太直活到八十余岁,无非是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慢慢地老煞罢了。”
绳其跃然道:“人只要留个美名儿,老煞打甚紧!但是奶奶,你怎的晓得这商老太这么详细呢?”方老太太道:“咱方家本和白涧商家有老姻亲。不过后辈人们不去走动,便疏阔了。当年你老祖宗因大盗黄腰怪强来借粮,便是求的商允恭的祖上商大用,才保全了咱这片所在。便是你祖父、父亲在时常夸说这商老太,所以我知得详细。那商老太的女儿兰姑嫁在密云葛坨村杜家,和你的姑母同居一村,还认识哩。当年你姑母住娘家时,往往因话及话说起商老太,所以我越发知得详细。如今约莫起兰姑来,也不过四十多岁。你姑母常说她爱穿铁尖鞋子,偌大的宅舍场园,连条守夜的狗都不喂。打的山柴明堆在墙宅外,连个柴刺都丢不掉。因为左近的小偷歹人知得商家的姑娘厉害,都躲得远远的。连那葛坨村附近村落都甚是安静哩。”
绳其拍掌道:“啊哟!如此说,还是武功有用。等俺读书之暇,还是学些好哩。”方老太太道:“你别气我咧!如今咱既攒学馆,便须招几个学生。建中是不消说,附在这里读书,再招三两个也就够了。”祖孙说话间,业已二更大后。
不提绳其喜跃而去,仍就那贫士歇困。因说方老太太次日出见那贫士,问起他姓名邦族,方知他姓耿,名海峰,山东登州人氏。问起他因何游学,他却慨然不语。方老太太不便深诘,便将自己欲留他教读之意一说,耿先生欣然应允。
本村人知得方家要开学馆,都要瞧瞧耿先生学问如何,准备着附送学生。及至和耿先生接谈之下,无不倾倒,于是争来附送。方老太太恐学生过多了有妨绳其的功课,只酌留三个。一个姓谢,一个姓石,一个姓陆,都是村中的半大学生。到了置酒开馆之日,各家父老都衣冠齐整,携了诸生,拿了资敬,前来会晤先生,一面准备陪先生吃酒。那学塾里早已收拾整齐,供了先师孔夫子的神位。
各家父老和先生厮见过,宾主落座,即便客气数语。谢生等便七长八短地站在一旁,有的瞟着先生,有的左顾右盼,通没个安详气儿。各父老没得话讲,只好互相谈论起耕种刨锄。
正这当儿,方老太太左携绳其,右挈建中,一步踅入。大家站起,先将绳其等一瞧,端的似琼树双株,玉山并峙。绳其是活泼有余,建中是端静可爱。两人站在一起,先将个方老太太乐得什么似的。于是诸生站起,先行谒圣之礼,然后又拜过先生。各父老又向先生托付一番,无非是孩子蠢笨,先生多多费神等语。
乱过一阵,大家坐落,方老太太今天是正主人,便指挥着塾童就西敞间内摆上酒筵。正想站起入内之间,只听院中腾哧腾哧似有孩子饮泣。便有人低喝道:“还不住声!你这孩子,就欠你妈打着你捡粪去!”声尽处,踅入两人。
大家望去,便是一怔。正是:来嚼先生馔,又携能截儿。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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