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大家见两瞽茫然相对,各据咂壶,又颠着这段美肴,真可谓瞎吃瞎喝,不由都逡巡笑望。便见那瞎子猛一口咬去肾头儿,一面大嚼,一面赞道:“人家王回回煮驴肉,端的得味。何老哥,快来吧。”说着,直竖竖递将过去。何六这时业已先张大嘴,接过来昂哧一口,更为扎实,登时撑得两腰气蛤蟆一般。于是白眼一翻,转递过来。彼此穿梭,夹着大嚼不迭。百忙中又须咂酒,四只手瞎摸瞎抓,并且彼此提防多咬了去,接肾之间都挂张皇之态。这副可笑的神情儿已经是等闲瞧不到的。
正这当儿,只见绳其置棒于地,小眼儿瞟准了何六,趁他唰一声递出驴肾,赶忙接去抛向背后,闹得何六愕然道:“你瞧你,多么嘴急手快,就像抢的一般。”那瞎子也愕然道:“你说什么?你只管咬不够,舍不得递过来,怎反倒打一耙,说我手快呢?”
何六登时一翻红眼皮道:“放屁!你要胡厮赖,想吃独食,须不成功。哪个瞎王八蛋才没递去哩!你不用故意地迟延时光,暗含着多咬两口。天理良心,你吃了昧心食,老佛爷也叫你生大疗去。”
那瞎子发急道:“喂!何老哥,别逗笑儿,你委实没递过来。”何六大怒道:“这是什么事体?俺和你逗笑儿,咱彼此黑汗白流挣的钱买这酒肴,可是小事哩?”那瞎子听何六气急败坏的语气不像逗笑,因诧异道:“这事也怪,莫非你手慌递掉了,也未可知。等我摸摸我跟前再讲。”说着,一手置下酒壶。
这里绳其好不手快,连忙褪下那半死的蛤蟆,先置向他跟前,又复置棒停当。这里何六还微微冷笑道:“你唱功平常,装扮倒不错。你多咬一口也不打紧,你就赶快递过来吧。”那瞎子也不理他,只顾了就地**。一下子摸着蛤蟆,忙唾一声推开去。
须臾,摸到那段木棒,因上面有半湿带干的污泥,绝似油腻,便以为摸到驴肾了。于是不容分说,抄起来昂哧一口。这一来,咯嘣一声,两门牙险些坠落,啧的声,向外一拔,又掠了一嘴臭滋泥。何六顷着耳朵道:“怎么样?俺若没递过去,你嚼这么热闹,难道是你的屌不成?”一言未尽,但闻那瞎子大吐大呕。何六晃着脑袋道:“该,该!吃昧心食,总不会受用的。”
这时绳其早已抽头跑去,遥和建中大做鬼脸,招得那三四父老掩口揉肚,极力忍笑之间;便见那瞎子头筋都胀,一抛木棒,大喝道:“哈哈,何六儿厮,你这瞎万辈的死王八,也不对呀!你不递酒肴,满算都撑到你肚子里去,也不过多造一泡粪。咱们同行同道,也不算什么,你不该弄你娘的哭丧棒来赚我呀?”
何六越怒道:“好小子!你还胡说,你干脆快拿来吧。”那瞎子怒极,哼了一声道:“就是吧,你且等等。”说着,从地下摸起蛤蟆,约略准何六的脸子,手腕一翻,唰的声便是一下。
可巧何六正在气张了大嘴,又探身作势准备接肴,与那瞎子相距咫尺。这一来,咕唧一声,那蛤蟆正入口中。百忙中,一摆脑袋,不暇辨是什么东西,更不暇说话,急匆匆回手掏出。一面价反手回敬,一面两手据地,吼一声,一个虎跳扑过去。哪知那瞎子早做准备,倏地歪身一闪,嗖一声,跳将起来。可巧何六扑空,爬在地下,狠狠地两手乱抓,却抓住那瞎子一条腿子。俗语云“秃子愣怔瞎子狠”,当时何六抓住腿子,一咬牙,添上那只手,顺着腿便向上抓,意思是来个老王摘瓜,下取的毒招数。
那瞎子一只腿子既站稳不得,又须防备**,便弯着腰子去掰何六之手。三晃两晃,两人四手相持,滚作一团。不约而同地都剩出一张嘴来,不管他脑袋屁股,给他个乱啃乱咬,又一面呜呜有声。
原来瞎子打架大半是闷腔的,都讲扎扎实实,坐实一个“狠”字。诸公切记,凡遇瞎子打架不可去拉,只要他捞住你,那就不可解脱了。
当时众父老见两人撕打凶实,顷刻之间,两人面上都已长血直流。正要赶去喝劝之间,便见两人拖扯着,就地一滚。你想一个小小板桥能有多大所在,砰然一声,业已同落桥底。虽然是溪水不深,但是两人泥首其间,都已闹了两口水,不由得惊慌放手,扯开了叫驴嗓子大喊救命起来。于是众父老急忙赶去,先取明杖递与他们,两人方才泥母猪似的爬将上来,便一面乱骂,一面彼此摸着酒壶。那瞎子还拍胸道:“何六,你别觉着你是地头蛇就欺咱外村人,等你下村庄时咱们再见。”于是各自分途,于于而去。
这时众父老只笑得打跌,正在桥上笑望绳其等。只见绳其向大家背后望望,忽地拖建中闪向一株树后。大家回望去,只见从远远的苍然暮色中踅来一位扶杖的老妈妈。及至近前,却是方老太太。一见大家,便笑道:“诸位可曾见俺家绳其和建中孩儿吗?这俩孩子真个淘神,这当儿还不上家。散庙的时光,人挤马踏,是玩的吗?”
众父老正要答语,却见绳其从树后向大家摆手儿。一父老便笑道:“今天怎么起动你老人家御驾亲征呢?”方老太太笑道:“今天大庙会上,佣工们忙了一天,这会子再支使人家满处里找孩子,不显得咱没分晓吗?我一来老不歇心,二来既过会子庙,我也到庙场上应个景儿。但是绳其他们向哪里去了呢?”
众父老听了,方笑着向那树后一努嘴儿。方老太太未及回顾,只听背后唱一声道:“奶奶,俺在这里哩。”这一来,闹得方老太太猛一哆嗦。一见绳其、建中,又登时笑逐颜开,却一拄拐杖道:“你这孩子可怎么好!就是叫人淘神。还不和建中弟弟家去玩哩。过两天,你也去瞧瞧王家婶婶。一年大二年小的,你也该像个人似的咧。”
不提众父老见绳其顽皮,又想起方才笑话,便别过方老太太,纷纷各散。且说方老太太领了绳其等慢步回家,刚一脚踏到门首,只见门前歇凉石上有一人扶头倚装而坐。一见方老太太,赶忙站起。正是:龙钟携稚子,邂逅得明师。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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