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畿辅间有两股巨匪,一股便是黄腰怪,那一股却在遵化地面之平山堡,也是据山形险恶立起山寨。手下喽啰众至千余人,比黄腰怪还要凶实。为首强人名叫姜须,生得黄面凹目,十分狞恶。他本是洪承畴部下的一名军官,在关外杏山、松山之战临阵失机,罪应斩首。其时还有一个军官姓孙,两人惧罪,便跨马私逃入关。行至平山堡地面,却被几个毛贼诱入山中一下子捉住。当时两人慷慨陈词,一说来历,吓得那几个毛贼都罗拜于地,便请两人主持此山。
姜须为人本没正经,又以情急在逃,正无栖身之所,便登时欣然允从。那孙姓军官却慨然道:“姜兄既欲托迹绿林,俺亦挽回你不得。但愿你绿林其迹,国家其心。一旦遇有机会,还当为朝廷效力才是。请从此辞,咱两人各行其志便了。”姜须听了,不觉泫然泣下,极口唯唯。
两人在承畴军中都是一时健将,素来患难相共,情意甚洽。于是姜须慷慨置酒,跨马引众,为孙姓祖道于平山堡山口之间。趁着那寥寥西风、荒荒白日,两人酒酣以往,回溯生平,旋牵别绪,又不觉相顾,慷慨各自流涕。于是各取佩刀,互断一幅袍襟,交换过收起,以为别念。
姜须道:“孙兄此行,是束身归官,或遁迹乡里呢?”孙姓笑道:“跄伏乡里,吾不能;对簿廷尉,吾亦不屑。此后踪迹,但当随缘流转耳。”说罢,执手为别,跨马径去。一时间,闹得姜须悦然若有所失。正在林麓逡巡、骋望良友行尘的当儿,忽见孙姓拨马转来,姜须欣然道:“孙兄去而复返,莫非有意共上此山吗?”孙姓笑道:“吾此来,只有一语嘱兄,勿忘国家罢了。”说罢,转辔倏忽驰去。
从此姜须居然做了强盗。起初还谨志孙姓临别一语,想遇机会再为出头。虽做打劫勾当,还能约束部下,有个分寸。所取者皆贪官污吏、土豪劣绅等之财。久而久之,意得志满,除打劫外没得消遣,未免思及声色之娱。偏有手下头目们瞧出老大哥的隐衷,便公然劫取了两个良家妇女献与姜须做了压寨夫人,只说是从远处用重金买来的。姜须有什么不晓得,却只作不知,暗含着就重用那献美人的头目。此端一开,众头目群起效尤,今天你献个穿红的,明天我进个挂绿的,便如临潼斗宝一般只管比赛起来。
姜须瞧瞧这个,柳嫩得可怜;望望那个,又花娇得可爱。欲心一纵,哪里收拾得来,早将孙姓的嘱咐抛在脑后,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大干起来。从此纵任手下,约束全无,分遣喽啰到处里劫烧**杀,整个成了强盗面目。官中几次发兵剿捕,却被他火杂杂的两把板斧杀了个屁滚尿流。连那领兵的武官儿都被他活捉将来,摘心下酒。于是平山堡众,声势震动,在畿辅群盗中竟坐了第一把交椅。
那姜须便雄踞山巢,公然自负,自号为“盖天王”。出入时黄盖龙舆,卤簿鼓吹,更带了一班神头鬼脸的头目花妖月怪的妖娆,铁骑成群,番车拥路,所过之处里落为墟,血光遍地,美其名曰“盖天王出巡”。他虽强梁到如此地步,但是满人定鼎之始,只顾了发兵南下经营各地,便不暇特发重兵来收拾他;只靠些防范地面的兵丁严备一切,只求他不来攻城掠邑也就是咧,所以纵得盖天王日横一日。那别处的据山强人都和他通气联络,倚为靠山。那牛栏山黄腰怪一股盗众,自不消说。那姜须直纵横了三四个年头,收拾得平山堡那座山寨铁桶一般,就名为“姜须寨”。拉起了大黄旗,好不威风阔绰。这当儿,把那孙姓临别嘱咐之语忘得影儿也没咧。
一日,正在内帐中饮酒为乐,美人环侍。忽左右入报,有蓟州地面田盘山云罩寺住持特遣行童前来下书,并有缄封一裹。说罢,呈上缄封并那书札。姜须暗喜道:“俺久闻田盘山云罩寺庙产丰富,为畿辅之冠。这住持忽地来通殷勤,一定是恐俺前去劫掠,他先来通好的意思,这缄封内不消说定是什么金珠宝贝。”想至此,不暇启书,先打开缄封一瞧,不由猛然忆起孙姓,却又一时间摸头不着。
原来缄封内并无他物,只有当日自己赠与孙姓的那幅断襟并一幅山水小画儿,上题“青松红杏图”五字,分明是孙姓的手笔。姜须沉吟一回,不解其意,忙拆书一瞧,不觉呆在座上。原来那书赫然是孙姓笔迹,自述别后身世,业已削发空门,法名智朴,现方住持云罩本寺。(智朴,为盘山诗僧,著有《田盘山志》,与渔洋山人为方外交,唱和最多。山人曾有诗赠智师云:“柳栗横肩未有期,年来短鬓已成丝。玉堂人忆岩栖客,黄叶秋风无尽时。”)但是书中除自述并寒暄以外,又无他语。
当时姜须把书沉吟,又反复价瞧那断襟和图画,不由顿足长叹道:“故人情重,这分明来点醒俺的迷途。俺姜某有负故人,好生可愧。这青松红杏的山水画儿,不但隐寓当年松山、杏山战败之恨,并且隐示俺遁迹入山,以全其身之意。他寄回这断襟,已是和俺绝交之意了。”想至此,汗流浃背。又思及自己做强盗以来,真是众恶奉行,万死莫赎。不由将死的良心发生,越想越愧,直然地无地自容,就帐中大踱半晌。忽然自披其项道:“俺今只有此物可报良友了。”于是立召手下头目都集前帐。又命那司会计主藏蓄的人尽数儿摆列出金银财帛,按头目人数儿分配平匀。
这时众头目一个个挺胸腆肚集在前帐,瞧了那一份份的金银财帛,正不知老大哥葫芦内卖得甚药。只见姜须满面惨痛之色,腰佩短刀,哈哈哈一阵狂笑大叉步竟入帐中,尖厉厉眼光一瞟,众头目正在一齐俛首,便见姜须慨然先述明智朴致书之意,然后长叹道:“故人情重,指俺迷途,俺只好随他去了。但是俺姜某和众兄弟相处一场,今当散场,无以将意,便请各取财帛一份,转散手下人众。能归正为民,固好;不然,请各随其便。自今日便当清除这平山堡哩。”
众头目听了,只认是姜须也要跟智朴去当和尚,正在纷纷拦劝之间,只见姜须向随身两健卒一使眼色,两卒旋踵即出。须臾,左右价架定那下书的行童拥进帐来。那行童不知就里,正吓得面无人色,只见姜须命两卒将行童扶上正座,自己纳头便拜。张得众头目一阵价惶惑失度。正在都睁大眼,便见姜须倏地站起向行童道:“有劳你家师父远念故人,但俺委实生无面目见他,今有一物,便烦你带去交与师父。一来如见故人,二来俺亦可以稍赎前罪。”说着,嗖一声拔出短刀。
这里众头目见他辞色有异,正想要抢上,便见姜须明晃晃短刀向项下一横,红光现出处,便闻扑通、啊呀,有两人栽倒于地,于是满帐中一阵大乱。正是:
头颅报良友,慷慨亦人豪。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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