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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锦秋湖乡人开庙会 女郎祠大侠寄游踪(1 / 2)

哈哈,快活得紧,今日为民国十八年阴历元旦之晨。你看那暖魂庆云、瞳瞳瑞日、溜溜的暖风儿,阳和气转,万象更新,举穷冬之阴霾苦雾,一扫而空。也就像统一告成,销尽了累年的機枪兵气一般,从此日月光明,甲兵洗净,端的是千载嘉会,眼睁睁便开太平之运了。

正这当儿,作者却躬逢其盛,新春试笔,草这么一大篇吉祥文字,正是:回遑天地无穷意,都入风云变态中;笔下春雷谕凡响,且看剑气作长虹。

诸公不要忙,请您慢慢瞧下去,这部书的情节热闹得多哩!但是作者秉笔之下,未免又感慨系之,因为此书中这段事迹还是作者总角时听得一个中表老辈说的。那位老人家雄饮健谈,又酷好吸旱烟,简直烟筒不离嘴。作者至今思其形容犹恍在目前。他是个持独身主义的,有个老婆,丢在家中,他却整年价作客四方。后来老得跑不得路,方久客于先君门下。

其为人倔强耿介,殊不以贫阮为意。遇有俗客,辄白眼相向,甚至骂座;但是却喜与儿童辈谈说故事。每当月落风定,必就庭中赐潭腿数周,又时作熊经鸟伸状,或鼓腹作雷鸣,谓是运气。自谓能敌壮夫四五人。然而他老人家却日益干瘪,瘦得两颊赛如髑髅;偏又是个老口嘴儿,独露着椒圆的灼灼两眸,便如老猴儿一般。但是他谈起故事,却又舌本翻澜,每谈至淋漓酣畅处,顿脚抡拳,声震屋瓦,真有柳麻子说武松打虎的光景。

其时作者初入家塾,每听他谈故事,真是饭都顾不得吃。放学之后,必定同了姊姊哥哥一窝蜂似跑向他跟前,两只小眼不望别处,先望到他那两片子干瘪嘴。于是你去牵衣,我去揪胡,又你争我夺地抢过他那根三尺来长的大锅烟筒,装烟吃着,插向他口中。于是他哈哈大笑,一面轩动长眉,两只老眼霍霍上耸,一面价吸得那烟筒烟气腾腾,浑圆的白烟圈儿连续而上。直至他啪啪地磕出烟烬,拉一拉膝下的长筒高袜,然后又很沉重地咳嗽两声,这便是他该开谈的时光咧!

这时作者和哥姊等环绕看他,都坐得石佛一般,哼哈都无,只有时彼此价一挤眼儿,以表乐意。有时怕他或谈鬼怪,便争着挤靠上去,抱了他那长筒高袜。哈哈!此情此景,不想遂已四十多年。他老人家既久已化为朽壤,**为轻尘;而作者悠悠忽忽,饱尝如荼世味,晨起揽镜,又已两鬓皤然。过眼前尘都如梦幻,唯此老所说之事迹,犹时时往来予怀。当时作者头角堑然,初入塾,只得两天便念熟了半本子《三字经》,曾蒙他老人家“一日千里”之誉,再没想到一事无成两鬓斑。而今更加不长进,却拿他老人家当日所谈的故事儿混编起书来骗饭吃。你想回忆前踪,能不令人感慨系之吗!

话虽如此说,却又亏得作者不长进,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室无隔宿之春,门有责逋之客;然后方能纳着头儿细编这书,从纸上叱咤风云,消磨壮志。便是他老人家当年之须眉跃跃,也就赖此书以传。仔细想来,倒也十分有趣。诸公若问书中人都是些什么角色,且待作者先来段楔子,那书中人物随后就登场来也。正是:白日堂堂去,风云冉冉过;但传游侠意,宁畏俗人诃。

如今且说那山东济南府的地面,地水清丽,民风豪爽,自古以来便多流寓的人士。因为都爱那片山川风物之美,并那民风颇有燕赵间慷慨悲歌之意。那济南风景,如鹊华、龙洞、千佛岩、趵突泉诸名胜,自不必说;更有府治下章邱地面,那片真山真水,说起来,真个赛如画图。

这片山水便坐落在章邱距城不远之明水镇地面。左有女郎山,右有锦秋湖。山之限、水之挨,其间不合大如砺,便是明水镇的坐落。万家烟楼,正涵浸在湖光山色之中。不费登涉之劳,便坐享烟云供养。虾菜美味,不断地樵歌送响;渔唱传声,使人闻了魂梦都清。

镇中是水陆通衢,商贾繁盛,很整齐的酒楼茶肆,一概俱全。虽是个小小镇聚,士女们偶然出游,都穿着得靓丽闲雅。一衫一履、一钗一钏,总要模仿些省会时妆。四时价歌吹相问,轮帆不断。更有春夏两季,越发地热闹异常。因为女郎山桃花最胜,每当花时,弥漫山谷,烂若云锦;锦秋湖是芙薬最胜,一片清漪,真不啻莲花世界。届这两季,那来游玩的人们简直摩肩接踵。那明水地面得湖水灌溉之力,水稻为多。弥望青葱,绝似江南风景。又特产一种桃花稻,米色如绯玉,名贵异常。像这等的好所在,总算是人间福地了。

哪知却有一桩不妙,就是左近多盗。因为这镇距长清之灵岩、肥城之陶山,都不过百十来里。那两山中便是盗寇的巢穴、奸人的渊薮。若问这两山中怎的便多盗寇,却因二十年前鲁东峄县地面闹过一番白莲教匪。东抚调通省得力的兵队,又檄下费兰峄三县会剿。用兵数月之久,其患方息。

当时教徒们除几个铮铮有声的,大半授首;其余的黄巾绿林之流,见教主大势已去,便哄的一声散向各山谷中,依然时聚时散,做他那劫人越货的营生。所以这灵岩陶山中隐伏的白莲余孽最多。两山中都地势险阻,便是官中都奈何他不得。久而久之,这两山中一总儿为盗所据。直至这当儿,那远近的奸盗还向两山中趋之不迭。虽不能像先年时十分猖獗,然而就在近地面明火打劫,或冷不防地来抬肉蛋(即掠人勒赎),却是不能免的。因而,明水镇上人不免惴惴然颇有戒心。

好在山东老哥们素好拳勇,远近那邑间很有几个著名的武师。如马子连之内家拳派、陶安杰之浙僧枪棒,都是呱呱叫的角色。于是镇中少年们便集资择地,火杂杂地延请武师,创立了个什么锦秋武社。终日价踢天跳井,舞剑抡刀,闹了个乌烟瘴气。

起初一辈人意在御盗防身,保护地面,黑汗白流地打熬力气,研习武功,真还很够瞧的。及至后来,社中所延的武师既非其人,那从学的少年们除了是花拳绣腿的轻薄子弟,便是偷鸡摸狗的街坊土混;却一个个敞披大衫,横着膊子,满街坊上乱闯乱跑,惹是生非。什么结伙打降咧,闹小娘儿争风吃醋咧,搅得三瓦两舍价鸡犬不安。因此镇上人见了武社中少年们,都攒起眉头,躲得老远。这也不在话下。

且说那锦秋湖边,有一座女郎祠,其中塑着一位锦袍玉带的女郎,土人便呼为“孝姑庙”。据说是南宋年间,有个女子乳名儿就叫孝姑。因家贫奉母,至老不嫁,倍极孝养。并且正值金兵北犯,山东大扰,孝姑奉母避兵,备尝艰苦。后来流寓到锦秋湖边,日日入山打柴,以奉老母。因孝心所感,其舍下数有白兔驯雉之瑞。老母殁后,孝姑负土成坟,庐墓三年,慕恋成疾,一旦哀毁而殁。

当孝姑殁时,土人隐隐闻空中音乐之声,又恍惚见许多的幢幡宝盖、风马云车簇拥着孝姑,冠服上升,良久乃没。因此土人钦其孝行,谓其理当成神,便给她起庙湖滨,便是那女郎山也因此得名哩。这片野人之语虽属无稽,然而总是教孝的一点儿古迹了。

这孝姑庙面湖山之胜,位置得宜。庙外一带空场儿杂植桃柳。远望则山色空蒙,近挹则湖光潋滟。每当春夏之交,游人最胜。或般棹湖边,或搴裙岸上。尤其是妇孺之辈,好列庙中随喜,不知从哪里说起,愣说孝姑是她们的老姑奶奶,并相语以老姑奶奶专以会保护孩儿。每值农忙之时,妇女们下场操作,居然将三三五五甫及周岁的小孩儿寄放在神殿之中,一任他爬爬滚滚,横躺竖卧。说也奇怪,那些小孩们从没个跌撞撞坏,都欢虎似的玩耍,等着孩子妈抱回家去。因此村俗定例,每年夏季便斩牲酬神,叫作接老姑奶奶来住母家。

每年届这日,庙前一带甚是热闹,游人如蚁。数十里远近的妇女们,逢赦不赦,必要列场。一时间宝马香车,行行队队,直然地锦川缛野。在庙中随喜毕,便徜徉于湖边,大家赏玩野景。一般地携樽提榼,各就嘉树芳草之间,设帏列坐。远望去,便如一片屯幕一般,真也是一时胜会。是日也纵情极乐,弦管嗷嘈,喧阗终日。直至夕阳西下,方才各寻归途。因此之故,远近的游人甚伙。一来为赏玩湖边风景,二来捎带着瞧女人们。还有些生意小贩并镇中开茶馆酒肆的人们,这日都来趁生意,各择风景佳处,搭起棚幕。更有些无赖痞棍这日却大得其所,除勒索摊贩以谋醉饱以外,便是尾缀妇女,抓俏吊膀,做出了种种丑态。总言之,这日里便如小小庙会一般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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