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郡守受城隍托梦,要和尚在此处留下佛经,震慑南疆妖魔。否则就不允许我西去。只是他们不知道所谓邪魔外道不是指众生的出身,而是心中善恶,否则也不能因缘巧合,助道友一臂之力。”
青道士问他:“长老如今功成,可欲留下传法。我可引荐长老深入南疆。”
老和尚摇摇头:“等到天明,我便要继续西行。想当年我和一众师兄弟与师父自西牛贺洲不远万里而来传道。在流沙河时遇见一大妖怪,师兄弟都被他吃了,幸得我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那妖怪,以断臂为代价保住师父和我的性命,才有后来的白马托经入东土。如今多少年过去了,师父已经涅槃,西牛贺洲也再没有传经之人前来,想来是那大妖怪拦路作祟,无人敢来。我必须在有生之年回到西牛贺洲,将更多经典带回东土以救沉沦众生。”
“我听得那妖怪本是一名神仙,一百年前在王母的蟠桃盛会失手打碎琉璃盏后被贬落流沙河作妖,每日要受天宫降下的飞刀穿心之罚,自此性情狂躁,穷凶极恶,我怕长老此去凶多吉少。”
清晨第一缕的阳光照亮了和尚的秃头,他摸摸自己的脑袋缓缓站了起来,对青道士施礼:“既然他也是可怜人,那就让佛法来渡他吧。道友无需为我担心。你所修法门是从有中来,到无中去的超脱之法,我修的却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苦行之道。我们就此拜别,如有幸,他日东回之时再见。万一不幸,死于半路,就让我的骨头化作佛门法器,继续保护佛法东传。到时道友见过法器也是了却我们的因缘。”
“既然如此,请长老兀自珍重,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和尚走出一段路,又扭头笑了笑:“道友,你的胡子掉了。这么俊的女子,还是不要装扮作男子吧。哈哈。”
青道士一把扯掉自己的胡子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情莫名地沉重。
11
凌云牵着驴又回到了铁匠铺。
他用王铁匠的剑割断道德天尊的幌金绳,方知王铁匠手艺通天。
门已经开了,铁匠收拾好行装正要出远门。凌乱急忙拦住他:“王师傅,我有眼不识泰山,请你千万不要怪罪,务必传授我铸剑的法门。”王铁匠狡诈的脸上有歉意:“我要出远门去长安了。铸剑之密就是昨日那番话,需知万变不离其宗,你好好领悟,他日必能有所成就。”
凌云错愕不亦:“为何如此突然,况且此去长安,一路刀兵凶险,怕是不智之举。”
王铁匠眼中满是憧憬:“再难,也难不过独臂和尚在悬壁上刻佛经。他残疾尚能如此,我也一定到得长安。我年轻时本不欲作一铁匠,而是当一名出色的乐师。如今年已不惑,时日无多,再不去长安乐坊学艺,怕是一生都要埋没在炉火中,做一个满身铜臭的匠人。”
凌云望了望他粗短的手指:“可是你是这么厉害的铁匠。”
“那你还是一个道士呢?”
“去吧小子,人生苦短。谢谢你的金蛋蛋,我的盘缠为此非常充足,足够一路吃喝玩乐到长安了。”
驴心里一惊,翘起小尾巴,却一言不发。
凌云只好恭恭敬敬作一揖,既是拜别,也是谢过王铁匠的薪火传授之情。
12
要回家了。夜郎城已经落在身后的山影之中。
夏日水涨,横波难渡,但渡头偏偏换了一条大船,换了一支长长的篙,还换了一个船夫。他瘦瘦高高,双目微陷、鼻梁高耸,明明不是善类的容貌,却有两条长长的慈祥的眉毛,让人捉摸不透。
他撑船的技术很好,一双握篙的细手布满均匀的肌肉,就像久经年月的竹条编织出来似的,一篙下去任风高浪涌,也如履平地,稳健前进。
驴都忍不住称赞:“船夫,你可是乌江上百年不遇的撑船好手。”
船夫不紧不慢点点头:“谢谢。”
青道士看着他似曾相识的背影问:“你不觉得这头驴奇怪?”
船夫哈哈大笑:“风都会传经,一头驴有什么奇怪?”
青道士点点头:“你也听到风在说话?这乌江两岸怕是不会太平了。”
船夫把篙一收,船头轻轻挤上沙滩:“世间是非之事,总得有是非之人来平,道长不要再卷入是非就是了。”
青道士不紧不慢拉驴下船:“他们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他们。是是非非,不死不休。”
船夫在他背后摇头一笑,轻轻地说道:“看来我也躲不开啊。”
13
乐风在家里听凌云讲述此路的见闻。
他问青道士:“师伯,和尚会死吗。”
青道士摇摇头:“听说那个流沙河的妖怪日益残暴,尤其喜欢吃佛门中人,断绝佛法东来。如果和尚愿意留下来多好。”
乐风又问青道士:“师伯,王铁匠能到长安吗?”
青道士点点头:“只是那些金蛋蛋是驴的粪便变化而成,法术一过就会露出原形,虽不致死,但一路可不好受了。你不要和你师兄讲,否则他又要内疚几日,烧的饭菜也会不可口。”
乐风还问:“那我见到的那只乌鸦,它能到西天吗?”
青道士点点头:“此去路途遥远,天气恶劣,它怕是飞不到了。但是它一心向往西天,死后当魂归极乐,也算是通向西天的捷径吧。”
乐风听到乌鸦必死,突然就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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