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提神戒备,只见一双黑色缎面锦靴飞快地从草丛中踏出,视线上移稍许便戛然而止。这名鬼差生得矮小,又面黑如墨,几乎要和这鬼界的黑融为一体,二话没说就给他们指出一条明路,让他们往南面的“放逐渊”跑,说完便身形一旋,彻底消失不见了。
韩菱纱与云天河面面相觑,一时摸不准是何情况,倒是慕容紫英当机立断,带着二人朝南面飞奔。
黑暗中,人的感官被无限放大,韩菱纱都能感觉到后面鬼差们追赶的呼喝声,逼得她半点不敢回头,不停地朝前跑着。
眼前出现一条黑水河,横卧在尽头处。周遭的鬼魂渐渐多了起来,所幸这些孤魂并无戾气,对三人的出现视若无睹,漫无目的地游走在黑水河畔。
“放逐渊……”韩菱纱看着地上立着的石碑,“我们到了。”
就在这时,指路的那名鬼差身影一闪,仿佛是从地底钻出来一般,站在了三人身前。
“你们可算来了!刚才有一拨鬼卒过来巡查,我想办法引开了。面前这就是冥河,河上有竹筏可以往来阴阳两界,我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渡船,你们快快上船,返回人间吧!”
说完,那鬼差回手一指,三人见一条青竹筏缓缓漂到岸边,筏上一人浑身黑衣,头戴竹笠,默默地站在上面。
韩菱纱感激道:“多谢……只是我们素不相识,敢问你为何会帮我们?”
“哈哈,咱们确实素不相识,不过我跟你们朋友的一位故人可是老相识了,说起来,也算是好人有好报吧。你们还记不记得即墨的夏元辰?”
“莫非你是夏书生的朋友?”
“非也,我只是刚巧认识他的养女而已。”
“莲宝?!”韩菱纱惊诧道。
“没错!”那鬼差恍然道:“她这一世叫作‘莲宝’。她前前后后死了六次,都是由我去勾她的魂。”
那鬼差叹了口气,又道:“她可真是个傻女人,明明和前世的恋人缘分都已经尽了,偏偏还不死心,转世六次都要陪在他身边,有时是树,有时是鸟……到了这一世,终于成了人,偏偏又是个痴儿……唉!”
“莲宝……就是静兰?是夏书生的恋人转世?!”韩菱纱瞪大了眼,眼前浮现起夏元辰提起静兰时的温柔爱恋,又想起小莲宝对夏元辰的依恋……每一回转世都要陪在心爱之人身边,这是怎样的执念!
“我啊,得了空便时常去阳界看看她,虽然她不做鬼时,也记不得我……上回我见你们救了她,这次才特意来帮你们!”
韩菱纱心中又泛起一丝苦痛,喃喃道:“她如果知道这一切,肯定很痛苦吧,就算能陪在夏书生身边,夏书生也不会再认得她了,为什么还要纠缠生生世世……”
“我又怎么知道,做鬼太久,早忘记做人时的感觉了。”那鬼差叹道。
鬼差看着韩菱纱伤感的面容,又望了望云天河,道:“你们两个,刚才就是你们在转轮镜台召唤了这里的鬼魂吧?你们且看看这放逐渊里,有的是惦念世间所爱、非要等到对方死后与其携手再入轮回的孤魂。”
“其实,入了轮回,来生便一无所知,这些前世的因缘纠缠,有与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呢?而且人的情爱本来就没什么道理可言,明知不可为,还偏要去做的事,恐怕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韩菱纱和云天河黯然相视,无言以对。
“不说这个了,你们快走吧,我也只能帮你们这一时了。”
三人心中一凛,虽然各有留恋未解,也不敢再待下去,郑重地向鬼差道了谢,急急地登上了青竹筏。
那撑船人长篙一点,竹筏如水上浮冰,平平漂去,转眼间便看不见鬼界的地面了,三人这才松了口气。
韩菱纱望着黑水河的河面,神情怔怔。另一侧,慕容紫英亦闷闷地站在筏上,一言不发。
“紫英,你在想什么?你是在意梦璃是妖?”
韩菱纱听到云天河的声音,顿时胸口一闷,这呆子,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慕容紫英低叹了一声,心思复杂:“想不到我竟与一个妖相处了这么久,而且毫无察觉……”
“可是,在意这种事根本没啥用吧?我爹说的话,你不也听到了,其实妖和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云天河直白道:“我觉得……要是你不知道该怎么办,干脆先什么都别想了,一切等我们找到梦璃再说,怎么样?”
慕容紫英缓缓地点了点头。
韩菱纱摇头失笑,没想到呆子竟然会安慰人了。忽然,她的余光却被映入眼底的光亮吸引了过去,她惊喜地看着前方:“你们快看—”
远处的水面上,一道银白色的光幕将整个河面截为两半,仿佛是划开人间与鬼界的界限。
就在几人的目光一同注视着那河面光幕时,韩菱纱却盯住了撑船人,后者戴着大大的斗笠,时刻低垂着脑袋,似乎不愿露出真容,却让韩菱纱感到些许熟悉。
“你……把头抬起来,让我看一看好吗?”那声音轻轻的,带着些许的颤意。
撑船人的那杆长篙猛地一抖,险些脱出他的手掌,斗笠低垂得愈发明显。
韩菱纱的目光依然牢牢地盯着他,眼底些微可见的水光渐渐漫开。撑船人在瞥见她的泪眼时倏然僵立,船身失了长篙的控制,静静地漂在黑水河的水面上,无波无澜,船上的氛围仿佛停滞了下来。
许久之后,那撑船的黑衣人缓缓叹了口气,悠悠道:“唉,丫头,看来还是瞒不过你……”说着,他摘下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中年男子的沧桑容颜。
“伯父……真的是你?!怎么可能?!”
若非刚才那一抹熟悉的羁绊,任她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这冥河上的渡船人竟然是她故去多年的大伯韩北旷!
韩北旷看着韩菱纱,轻叹道:“丫头,你就当作没看见伯父,好不好?”
“不好!我明明看见了!伯父,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韩菱纱噙着哭腔,抹了抹眼睛,却仍被水雾模糊了视线,“在转轮镜台的时候,我以为你已经转世去了,所以才不出现……你为什么不来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划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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