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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回 推牌九彭庶白显能 摆擂台农劲荪演说(1 / 2)

话说胡直哉看两只大马猴打架,正在难分难解的时候,陡见一条黑影从天而下。细看那黑影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头戴风帽,鼻架眼镜的一人;已双手擒住一只猴子,举手在猴脸上打了几下耳光,掏出一根铁链来,套在猴颈上。另一只马猴颈上原有铁链,卢客人将两铁链并在手中牵了,走出山涧,遇见朱胡二人,忙拱手称谢道:“幸亏二位出来帮忙,我方能把这孽畜擒住,若不是二位将火把掼入山涧中,投着孽畜贪玩火把的脾气,只怕追到天明也擒不住。”朱长盛道:“这两只猴子,竟是天生的一对,模样毛色都一般的没有分别,这倒配得真好。”卢客人道:“原来是雌雄一对,在两个月以前,我因事打了雄的一顿,他就公然逃跑了。害得我四处探寻,直到今日才在此地把牠擒住。”

一路说着话,已牵回饭店,朱长盛刚把大门重复关上,外面又有人来叩门。朱长盛开门看时,乃是那姓单的猎户,已累成气喘气促,满头是汗的模样;跟在后面的几个徒弟,也有滚得满身泥土的,也有弄得披头败发的,但是一个个都擎枪在手,如临大敌的神气。姓单的一见朱长盛便开口问道:“有一个遍身青衣的人,牵了两只大马猴,落在你这店里,请你去叫他出来,我有话说。”

朱长盛看他们来意不善,恐怕在自己店里闹出乱子来,吓得不敢答应。那卢客人还没走到后进去,听了姓单的问话,即牵着两猴转身出来说道:“我在这里,用不着叫,有话请说罢。”姓单的见面也不开口,擎枪对马猴瞄着,便待扳机;两猴似乎知道有人狙击,拚命的想挣脱铁链。那卢客人牢牢的将铁链握住,只将右脚往地下一顿喊道:“请慢,这猴是我养的,凡事有我在此,请向我说话。”

单猎户便住了手,几个徒弟却已把火机扳动了。但是几杆鸟枪,同时发出比乍雷还响的大声,火光迸发,几杆枪管都炸得四分五裂。有炸伤了手指的,也有烧坏了面皮的;只有单猎户个人因见机尚早,停手不扳火机,才保全了一杆鸟抢,登时气忿不堪的说道:“这猴既是你养的,为何不好好管束,纵容他出来害人?奸污人家小姐,撞伤人家当差的,无故兴妖作怪,害得许多法师道士都受了重伤。你既要人向你说话,你有什么话说?若是一个人犯了这般大罪,是不是应该就地正法?”

卢客人很从容的说道:“老兄请进来坐着歇息歇息,常言话不说不明,鼓不打不响!老兄要知道我这一对猴子,不是寻常的畜牲;他能通人性,懂人的言语,原是我多年的好伴侣,从来不敢胡作乱为,因此我便不存心防范他。不料在二月之前,雄猴因误事受了我的责罚,杂赌气独自逃了出来,我真是踏破铁鞋,何处不曾寻到。在遂平听得人传说老兄被霍邱曹翰林聘来捉妖,才跟踪追到此地来。

“我深知道这畜牲,虽没有了不得的能耐,然因曾经敝老师给丹药他吃了,不但换了一身毛色,连筋肉都变换了;寻常刀枪铳子,均不能伤他。老兄的枪法纵高,打在他身上并无妨碍。至于他这番犯了**的罪,我道中自有惩办他的规律,断无宽纵之理。于今不是我说护短的话,曹家那位小姐,自己诲**的地方太多,曹翰林也过于不检束了。若不然,我住在山东,从山东到此地,一路岂少年轻貌美的闺女,何以独照顾到曹翰林府上来?老兄受聘为曹家驱妖,只要我把妖带走了,老兄便可对得起曹家了,何苦定要伤这畜牲的性命。”

单猎户听卢客人说了这段话,自己徒弟又开枪受了伤,知道自己本领赶不上卢客人,只得收了怒容说道:“我并不定要伤他的性命,不过这东西实在害得我师徒受够了辛苦。昨夜还咬伤了我一个徒弟,至今伤处红肿,遍身发热,几乎疯狂了。请问阁下,教我如何不恨?现在既有阁下到来,将他带去也好,不过我的声名要紧,巴巴的从河南到此地来捉妖,如果就这般给阁下带走了,曹家怎肯相信呢?我从来替人捉妖,照例得将妖精捉住,或是打死,带给主家看;但是无论是死是活,不许主家的人动手便了。我冲着阁下的大面子,可以不伤这猴的性命,然阁下不能不给我牵到霸王庄走一遭,送给曹家的人看看。一则可顾全我的颜面,二则也好使曹家的人放心。”

卢客人摇头笑道:“这事却办不到!我不在这里,这畜牲落在老兄手里,自是听凭处置;今夜若是由老兄擒住的,我也不能强夺过来。于今老兄用法术围了几天,率领徒弟猎狗追赶几十里,对准开了几十枪,连这畜牲身上的毛也没沾着,如何倒要牵去献功劳?老实说给老兄听罢,我有这雌猴帮着我捉拿,尚且捉他不着;若不是凑巧这个朱老板无意掼下一个火把,趁着这畜牲低头玩弄火把的机会,雌猴上前将他擒住,此时还在山中追赶呢。我即算肯给你带去,你可能保得住他不再从你手中逃跑?万一再让他逃跑了,恐怕老兄没有力量能将他拿回来。”单猎户被这番话说得满面羞惭,正待争论,忽有几个手持灯笼火把的人,将几个猎户推开,拥进门来,一个个显得形色慌张的样子。胡直哉眼快,认得在前打灯笼的,是自己书房里的当差,那当差的一眼看见胡直哉,即哎呀一声说道:“我的小祖宗,你要出门,怎的不对老爷太太说说,也不带我同走,可怜今日这一天,我们的腿都要跑断了,怎么会跑到这地方来了呢?”朱长盛当然也认识那当差的,连忙上前打招呼道:“少爷今日还幸亏落在我店里,不然恐怕还要闹出意外的乱子来。我正打算今夜留少爷在店里歇宿一宵,明日用轿子送他回去,你说少爷到这里来干什么,他是存心想去霸王庄访这位打猎的先生呢。”说时遂举手指着姓单的。

朱长盛这句话一出口,大家都望着单猎户,单猎户却很注意的望着胡直哉,即走近两步带笑问道:“你不就是看走索的胡少爷吗?你特来访我么?有什么事?”胡直哉喜道:“我此来算不白辛苦了,我正着急不能和你会面谈话。我家自那口走索的去了之后,便接着一封署名陆观澄的信,才知道他走索是假的,是特来和家父寻仇的。家父在做天门县的时候,办了一个著名的妖匪刘四疙疸,原来是陆观澄的师傅,不料遇着你和他斗法,使他不能下手。他信中措词虽还委婉,我总觉不能不想个妥当的法子防备,知道你的本领比他高,所以特来访你。”

单猎户听了踌躇道:“这事你就来访我也不中用,因为我不能到你家里常川住着。他们如果要到你家寻仇,也不是用法术可以抵挡得住的。”胡直哉见单猎户这么说,只急得双眉紧蹙,叹气唉声。胡家当差的逼朱长盛立时雇轿夫,朱长盛自不能推诿。这一阵纷乱,单猎户也就不再和卢客人纠缠了,只得忍气吞声带着徒弟猎狗回去。

卢客人忽然望着胡直哉说道:“你不必着急,尽管放胆回家去。他们当猎户的,有什么了不得的法术,能保护人不为仇人暗算?”卢客人这几句话,把胡直哉提醒了,暗想这人的本领,不是比单猎户还高吗?凑巧又在这里遇着,我何不拜求他呢?想罢,也不顾有多人在旁看着,走上前双膝跪下说道:“我因恐怕匪党向家父寻仇,为人子的明知有祸将临,不能坐着听凭匪党摆布。先生是个有大本领的人,可不可以为我家设一个保全之策?”

卢客人慌忙伸手将胡直哉扶起道:“你用不着这般害怕,你要知道匪党真要向你家寻仇,便不至写信来通知你,我包管你家无事。不义之财、不祥之物,就失掉一点儿也不要紧。你回去罢,你我有缘可再相会。”这时朱长盛已雇来轿夫,准备了轿子,当差的催着胡直哉回去。胡直哉只得谢了朱长盛,别了卢客人上轿,灯笼火把,前护后拥的回家。

三十多里路,在胡直哉走时甚苦甚慢,在抬轿子的走起来,一口气就奔到了,天还不曾发亮。这时胡直哉的父母,因担心儿子不知去向,以为是被匪党图报复捉去了,急得只面对面的坐着,不敢安睡,见胡直哉回来才放心,问为什么整天的跑到外边去不回来。胡直哉只得将自己所虑的,及出门后所遇的种种情形,对父母说了一遍。

他父亲听完了低声说道:“匪党再来寻仇的事,大约不至发生了。我今日偶然想起那只古盘,打算取出来看看。谁知打开皮箱,只见一张红纸,上面写了许多字;彷佛是一张收据的形式,写着取去五甲子法物一件、珠宝一包、银洋五百元,也署了陆观澄三个字在后面,字迹和写来的信一样。再查那古盘时,已不见了,珠宝洋钱,另放在两个皮箱里。接着开箱寻觅,果不见了当日没收的一大包珠宝,及五百元洋钱。皮箱都贴了封条,并有很坚固的锁,都没有丝毫开动的痕迹,也不知在何时取去的。我料想他既把东西取去了,当不至再有如何的举动。我因发觉了这桩事,临时又将写给霍邱县袁大老爷的信追回来。他这么一来,我倒用不着再去惊官动府了。”胡直哉看了那张红纸,口里连连应是,心中总觉刘四疙疸的余孽,不仅陆颧澄一人,陆观澄便不再来,安知其余的匪徒也不来呢?因此终是惴惴不安。

又想到那卢客人下山涧擒捉猴子的时候,身体凌空而下;几杆鸟枪对准他手牵的两只猴子开放,他只一跺脚,几杆枪同时炸裂了。我倘若能学会了他这种本领,何愁匪徒前来报复?胡直哉独自胡思乱想,越想越觉得读书读字,毫无用处,惟有法术是真才实学。原来他欢喜使枪弄棒的,至此枪棒也懒得使弄了,终日和门客们谈论法术。夜间就瞒着家里人,烧一炉好香,当天跪祷,求有达到目的的一日。每夜如此,整整两年不曾间断。

也是他合当要走上这条道路,这日他在附近的镇上闲行,忽见迎面走来一人;那装束最惹他注目,头戴风帽,鼻架玳瑁边大眼镜,身穿青布棉袍,完全是那卢客人的模样。心中暗想那姓卢的是山东人,绝不会无端跑到此地来。一面这般想着,一面走近身边,已看见那部被风帽遮住,络腮贴肉的鬈曲怪胡须了。不由得吃惊道:“道还有第二个吗?”那人好像没看见他的,已挨身走过了。急得胡直哉回身一把拉住,也不管地下干湿,扑翻身拜了几拜才说道:“真想死我了。”那人忙弯腰搀他起来说道:“一别两年,很承你想念。你既想学本领,就此随我去罢,五年之后,再送你回家。”胡直哉心想先回家向父母说明再走。那人似已明了说道:“此刻已有人向你父母说去了,再不走便休想脱身。”

原来这镇上的人,多与胡家有关系,当时有人看了胡直哉与那人会面谈话的情形,就料知不妥。及见胡直哉跟着那人走了,慌忙跑到胡家送信,等到胡直哉的父母带着当差的追到镇上看时,已走得不见踪影了。免不得照着走的方向,派人骑快马追赶,只是如何追得着呢?好在胡家知道在朱长盛店里的情形,明白胡直哉此去,不至有何危险。初时还派人四处寻访,后来也就只好听之任之了。果然五年过去,胡直哉回来了,出落得仪表惊人,全不是离家时的那种纨绔子弟的神气。

盘问他这五年的经过,他不肯说,只说他那老师,是在新疆蒙古一带有大名的风侠卢恢,常在沙漠中劫取贪官奸商的行李。每趁着狂风大起的时候,人和骆驼都伏在地下不敢动、不能睁眼当儿,他便下手将贵重的行李劫走了。他有两只大马猴,能负重数百斤,一日飞行千里。凡劫来的东西,自己一点儿不肯享用,全数拿出来救济贫苦的老弱。

胡直哉自从归家之后,气质与前大变,读书极喜下苦功,他父母替他完婚,也不拒绝。不过每年在家的时候极少,有时出门二三月即归,有时整年的不回来。久而久之,家里人都习惯了,不以为异。此时他受了他师傅的命,与广东林伯启、湖南柳惕安,同负暗中保护孙逸仙的责任。他的父母已经去世了,他到汉口和林柳二人会了面,虽是初交,只因一则是同道,二则气味相投,都能一见如故。柳惕安的潘老师因此去上海,有林胡两人同行,用不着自己陪同前往,遂叮咛了柳惕安一番,自回青城山修持去了。

柳悔安同林胡两人到上海后,彼此的责任虽同,却是各尽各的心力,各居各的地方,彼此各不相谋。柳惕安独自住在棋盘街口一新商栈,这夜正月十七因和流氓相打,无意中遇了彭庶白,邀进寓所谈话。他这种秘密的职务,当然不能向彭庶白说出来,不过两人都是性情慷爽的人,见面极易契合。江湖上人交朋友,照例不盘诘人家根柢,纯以意气结纳。

当下彭庶白与柳惕安寒暄了一番即说道:“看老哥刚才和众流氓交手的时候,身手步法都极老练,态度尤为从容稳重,好像临敌经验极多,极有把握的样子。老哥的年纪这么轻,若不是自信有极大的本领,断不能这般从容应付。老哥有这种惊人的本领,现在正有一个好机会,可以把所有的能耐,都当众施展出来。”

柳惕安笑道:“我那里有惊人的本领,方才先生看见我与那些流氓动手,实在是因那些流氓太软弱了;马路上又铺了一层雪,脚踏在上面滑溜滑溜的,他们自己就先站立不牢。我只须用手将他们的衣边或衣角,轻轻的拉一下,向东便倒东,向西便倒西,一点儿用不着使劲。加以他们人多,我只单独一个人。他们打我,每每被自己的人挡住了,或碰开了;我打他们,伸手便是,尽管闭着双眼,信手乱挥,也不怕打他们不着。是这样打架,如何运用得着什么本领呢?”

彭庶白笑道:“老哥谦让为怀,是这般说来,也似乎近理。不过若没有绝大本领的人,一个人被几十个围着殴打,便要冲出重围也不容易。何况立住不动,将所有的流氓,打得一个个抱头鼠窜,不敢上前。兄弟对于武艺,虽不曾下过多大的功夫,然因生性欢喜此道,更喜结交有武艺的人。此中的艰苦,也略知一二。就专讲临大敌不乱,像老哥方才那样从容应付这一点功夫,已是极不容易的一桩事。老哥不要和寻常会武艺的人一样,遇不相识的人提到武艺两个字,总是矢口不肯承认。”柳惕安道:“我此刻辩也无用,将来结交的日子长了,先生自会知道。只是先生说现良有个施展武艺的机会,不知是么一回事?”彭庶白遂把霍元甲订约与奥比音比武,先摆擂台一月的话说了。

柳惕安很惊异的说道:“这位姓霍的爱国心,确使人钦佩。我觉得这是关系很重大的事,不知道上海这新闻纸上,何以不将那些消息登载出来,也好使国内的人,闻风兴起呢?”彭庶白道:“这却不能归咎新闻纸上不登载,实因霍元甲在南方本没多大的声名,此次又初来不久。今日才由敝同乡李九介绍请各报馆的记者吃饭,大约明后日,这消息就要传播很远了。”柳惕安喜道:“这倒是难得遇见的好事,等到开擂以后,我是每日要前去瞧瞧的。”

彭庶白道:“瞧到高兴的时候,何妨也上台去玩几手呢?兄弟听霍元甲闲谈的口气,他此番借这擂台访友,很希望有本领的人上去指教。他这样胸襟的人,绝不因上台去和他动手,便生仇视之心。”柳惕安问道:“霍元甲的武艺,先生也曾看出他有何等惊人的绝技没有呢?”彭庶白摇头道:“不曾看见他有什么绝技,听说他平生所练习的,就只他家祖传的,名曰迷踪艺。看他使出来,也不觉得如何玄妙。”柳惕安点头道:“武艺本是要实行的东西,不是精研这一门,便不能明了这一门的诀窍;不和这人交手,便不知道这人功夫的深浅。”

彭庶白连连称赞道:“老哥这话不错,所以一般会武艺的江湖朋友,都争着练出一种特别惊人的技能来。有专练头锋的,一头锋向墙壁上撞去,能将墙壁撞一个大窟窿;有专练臀锋的也是如此,练指练肘练脚的就更多了。为的就是真武艺不能凭空表演出来给人看,但认真和人交起手来,那费了许多苦功练成的惊人绝技,十九毫无用处。自己没有真才实学,专靠一部份厉害,就和一个小孩和大人相打,小孩手中便拿着一把很快的刀,因不会使用,又没有气力,仍一般的敌不过大人。

“霍元甲的本领,究竟高到如何的程度,我们虽不能说,但是有一个会武艺的老前辈说他,一手足有八百斤的实力。北方讲究练武艺的人多,他在北方能称雄一时,到南方来摆擂台,自然有七八分把握。”

柳惕安笑道:“难道练武艺也分南北吗?我觉得天之生材,不分地域,不见得在北方能称雄一时的,到南方来也无对手。若以这种标准推测下去,则在中国可以称雄的,到东洋也可以称雄,到西洋也可以称雄,不是成了一个无敌于天下的人吗?不过霍元甲摆擂台虽在南方,南方的能人,不见得就上台去和他比并。先生平日欢喜结交会武艺的人,难道所见的人材,南方固不如北方吗?深山大泽,实生龙蛇。以我所知,南方的好手,随处皆有,只以地位身分种种关系,声名不容易传播出来罢了。”

彭庶白点头道:“南方人最文弱的,莫过于江浙两省,然江浙两省人中,武艺练得极好的,也还是不少。老哥这句天之生材不分地域的话,确有道理。”二人又谈论了一会,已过十二点钟了,彭庶白才作辞出来。柳惕安问了彭庶白的居处,直送出弄口,方握手而别。

次日各大新闻纸上,都把霍元甲摆擂台的济息登载出来,擂台设在张家花园,并登有霍元甲启事的广告。广告大意说:“元甲承学祖传的武艺,用了二十多年的苦功,生平和会武艺的较量,不下三千次,未尝败北。今因与英国大力士订约比赛来渥,特趁这机会,借张园地址,摆设擂台一月;好结识国内豪杰之士,共图提倡吾国武术,一洗西洋人讥诮吾国为东方病夫之奇辱。”

还有用英文登载外国报纸的广告,大意说:“欧美人常诮吾国为东方病夫国,我乃病夫国中之一病夫,但因从幼学习家传的武艺,甚愿与铜头铁臂之欧美人士,以腕力相见。特设擂台一月于张园,并预备金杯金牌等物品。不论东西洋人,凡能踢我一脚的,送金杯一只,打我一拳的,送金牌一方,以资纪念,伤者各自医疗,死者各自埋葬,各凭自身本领。除不许旁人帮助,及施用伤人暗器外,毫无限制。”报上并登有霍元甲的肖像及履历。

柳惕安看报上不曾登载开擂的时日,他本来要去回拜彭庶白,午后便雇车到戈登路彭庶白家来。彭庶白因料知柳惕安必来,已邀了几个朋友在家谈话。柳惕全到时,彭庶白首先指着一个年约二十多岁,身穿白狐皮袍,青种羊马褂,鼻架金丝眼镜,口衔雪茄,形似贵胄公子的人介绍道:“这是盛绍先先生,为人极豪侠仗义,他自己虽没有闲工夫练武艺,他府上所雇用护院的人,多是身怀绝技的。他不像寻常纨绔子弟,对于有本领的人,能不问身分,都以礼貌相待。”柳惕安见彭庶白特别慎重介绍,又看了盛绍先的气概,知道必是一个大阔人,俟彭庶白介绍完毕,一一寒暄了一番。彭庶白就把昨夜所见柳惕安在马路上打流氓的情形,绘形绘声的说了一遍。

盛绍先听得眉飞色舞的说道:“对付上海的流氓,唯一的好方法,就是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若自揣没有这力量,便只好忍气,一切不与他们计较,和他们到巡捕房里打官司,是万万使不得的。上海的巡捕,除了印度安南两种人外,绝少不是青红帮的。红帮在上海的势力还小,青帮的势力,简直大得骇人;就说上海一埠的安宁,全仗青帮维持,也不为过。青帮的领头称为老头子,便是马路上的流氓,也多拜了老头子的,其中也有一种结合。像柳君外省人,在上海做客,是造般给他们一顿痛打,最是痛快,也不怕他们事后来寻仇报复。若是常住在上海的,在路上打过就走,却不可使他们知道姓名居处。”说时指着彭庶白笑道:“你贵同乡潘大牛的夫人,去年冬天不是在新世界游戏场里,也和柳君一样干过一回痛快事吗?”

彭庶白点头道:“那回的事,痛快是痛快,不过很危险,潘夫人差一点吃了大亏。”柳惕安忙问是怎样的情形。

彭庶白道:“敝同乡有个姓潘的,因身体生得非常高大,天生的气力也非常之大,所以大家都叫他为潘大牛。他的夫人是一个体育家,练过几年武艺,手脚也还利落;容貌更生得艳丽,装束又十分入时。她那里知道上海流氓的厉害,时常欢喜独自走到热闹场所游玩。去年冬天,她又一个人到新世界游戏场去玩耍,便有两个年轻的流氓,误认这潘夫人为住家的野鸡,故意跟在背后说笑话。潘夫人听了回头一看,见那两人的衣服很漂亮,顶上的西式头发梳得光可鉴人,以为是两个上等人,存着一点客气的念头,不作理会。谁知她这一回头,没有生气的表示,倒更坏了!更以为是住家野鸡了,公然开口问潘夫人住在那里?潘夫人从小就在日本留学,平日的习惯,并不以和陌生的男子交谈为稀奇事。那两人问她的住处,她虽没将住处说出来,但也还不生气。不过此时潘夫人已看出那两人拆白党吊膀子的举动,反觉得好笑。

“两人看了这情形,越发毫无忌惮,又进一步伸手来拉潘夫人的衣袖。潘夫人至此才对那人说道:‘自重些,不要看错了人。’这两句话,在潘夫人口中说出来,已经自觉说得极严厉,不为人留余地了。那里知道上海的流氓拆白党,专就表面上看,好像是上等人,实际都是极下作无耻的;休说是骂,便是被人打几下,也算不了什么。当时听了潘夫人这两句话,倒显著得意似的,涎皮涎脸的笑道:“搭什么架子,你看,我们脸上没长着眼睛么?”接着还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

“这么一来,就逼得这位潘夫人生气了。也不高兴和他们口角,仗着自己是个体育家,身手快便,趁着那人边说边伸过脸来,用手指点着两眼教他瞧的时候,一举手便打了一个结实的耳光。哎呀一声尚不曾喊出,左手第二个耳光又到了。这两下耳光真是不同凡响,只打得那人两眼冒火。待冲过来与潘夫人扭打,亏了同在场中游览的人,多有看见两人轻薄情形的,至此齐声喝采。有大呼打得好的;立在近处的,恐怕潘夫人吃;都将那人拦住。那两人知道风势不好,只鼻孔里哼了两声说道:‘好,要你这么凶,我若不给点儿颜色你看,你也不知我们的厉害。’说罢,悻悻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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