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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回 李禄宾两番斗恶道 孙福全初次遇奇人(1 / 2)

话说李禄宾正要与盖三省动手,孙福全忽然跳到两人相距的中间立着,扬着臂膀说道:“且慢且慢。”盖三省愕然问道:“什么事?”孙福全指着立在草场周围的七八个壮汉问道:“这几位老兄是干什么事的?”盖三省道:“他们都是贫道的小徒,因知道两位是北京来的好手,所以想到场见识见识。”

孙福全笑道:“看是自然可以看得。不过我见他们都显出摩拳擦掌,等待厮打的样子;并且你们还没动手,他们就一步一步逼过来,简直是准备以多为胜的神气,所以我不能不出来说个明白。如果你们这里的规矩,从来是这么几个打一个;只要事先说明白,也没要紧。因为我们好自己揣度自己的能耐,自信敌得过就动手,敌不过好告辞。若是这般行同暗算,我等就自信敌得过也犯不着。为什么呢?为的从来好手和人较量,绝不屑要人帮助;要人帮助的,绝非好手。既不是好手,我们就打胜了一百八十,也算不得什么?”

这几句话,说得盖三省羞惭满面,勉强装出笑容说道:“你弄错了。谁要人帮助?你既疑心他们是准备下场帮助的,我吩咐他们站远些便了。”说着向那些徒弟挥手道:“你们可以站上阶基去看,不要吓了他们。”孙福全笑道:“好啊!两下打起来,拳头风厉害,令徒们大约都是初学,倘若被拳脚误伤了,不是当耍的。”那几个徒弟横眉怒目的望着孙福全,恨不得大家把命拚了,也要将孙李两人打败。但是见自己师傅都忍气不敢鲁莽,只得也各自按纳下火性,跑上阶基看盖三省与李禄宾两人动手。

李禄宾为人虽比孙福全鲁莽,只是他和人较量的经验很多,眼见盖三省的身体,生得这般高大,这般壮汉,料知他的气力必不寻常,若与他硬来,难免不上他的当。李禄宾最擅长的拳脚,是李洛能传给他的“游身八卦掌”。这游身八卦掌的功夫,与寻常的拳脚姿式,完全不同。不练这游身八卦掌便罢,练就得两脚不停留的走圈子,翻过来、覆过去,总在一个圆圈上走,身腰变化不测,俨如游龙,越走越快,越快越多变化。

创造这八卦掌的,虽不知道是什么人,然其用意,是在以动制静。因为寻常的拳脚功夫,多宜静不宜动,动则失了重心,容易为敌人所乘。创造这八卦掌的人,为要避免这种毛病,所以创造出这以动制静的拳式。这类拳式的功夫,完全是由跑得来的。单独练习的时候,固是两脚不停留的,练多么久,跑多么久。就是和人动起手来,也是一搭上手便绕着敌人飞跑。平时既练成了这类跑功夫,起码跑三五百个圆圈,头眼不昏花,身腰不散乱。练寻常拳脚的人,若非功夫到了绝顶,一遇了这样游身八卦掌,委实不容易对付。

李禄宾平常和人较量,因图直截了当,多用董海川、郭云深传给他的形意手法,这回提防盖三省的手头太硬,不散尝试,便使出他八卦的手法来。盖三省刚一出手,李禄宾就斜着身体跑起圈子来,盖三省恐怕敌人绕到背后下手,不能不跟着转过身来。但是才转身过来,李禄宾并没停步,跑法真快,又已转到背后去了。盖三省只得再转过来,打算直攻上去。不料李禄宾的跑法太快,还没瞧仔细又溜过去了。仅被拖着打了十来个盘旋,李禄宾越跑越起劲,盖三省已觉天旋地转,头重脚轻了。自己知道再跟着打盘旋,必然自行躀倒,只好连忙蹲下身体,准备李禄宾打进来,好一把揪扭着,凭蛮力来拚一下。

哈哈!当头脑清醒,心不慌乱的时候,尚且敌不过李禄宾,已觉天旋地转,头重脚轻;蹲在地下怕躀倒之后,还能揪扭得着李禄宾吗?想虽这般想,可是如何办得到呢!他身体刚往下蹲,尚不曾蹲妥当的时候,李禄宾已踏进步来。只朝着盖三省的尾脊骨上一腿踢来,扑鼻子一跤,直向前跌倒一丈开外。因为盖三省身往下蹲,上身的重量,已是偏在前面,乘势一腿,所以非到一丈开外,其势自然收煞不住。这一躀跤下,头眼越发昏花了,一时那里挣扎得起来呢?那些徒弟立在阶基上看着,也都惊得呆了,不知道上前去拉扯。还是孙福全机灵,连忙上前双手握住盖三省的胳膊往上一提。盖三省尚以为是自己的徒弟来扶,借着上提之力跳了起来,恨恨的说道:“不要放这两个东西跑了。”

孙福全接声笑道:“我两人还在这里等着,不会跑。”盖三省回头一看是孙福全,更羞得满面通红,现出十分难为情的样子,却又不肯说低头认输的话,咬牙切齿的对李禄宾说道:“好的,跑得真快,我跑不过你,再来较量一趟家伙罢。看你能跑到那里去!”李禄宾道:“较量什么家伙,听凭你说罢。”盖三省还踌躇着没有回答,孙福全已望着他抱拳说道:“依我的愚见,最好就这么彼此说和。常言不打不成相识,你我练武艺的人,除却不动手,动手便免不了有高低胜负,这算得什么呢?假使刚才我这位师兄弟的手脚生疏一点儿,被你打跌了,我们也只好告辞走路,不好意思说第二句话。较量家伙,与较量拳脚不是一样吗?”

盖三省也不过口里说要较量像伙,好借这句话遮遮羞,其实他何尝不知道不是李禄宾的对手。今见孙福全这么说,更知道孙李两人都没有惧怯之意,所以才敢说这样表面像客气,实际很强硬的话。正打算趁此说两句敷衍颜面的话下场,不料立在阶基上的几个徒弟,都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加以平日曾屡次听得盖三省说,生平以单刀最擅长,不知打过多少以单刀著名的好手;以为盖三省拳虽敌不过李禄宾,他自己既说出要较量家伙,单刀必是能取胜的。遂不待盖三省回答,异口同声的吼道:“定要拿家伙较量较量,既到咱们这里来了,想这般弄几下就罢手,没有这么容易的事。”

盖三省虽知道徒弟们是因争胜心切,误会了他自己的意思,然已经如此吼了出来,实不好由自己再说告饶的话。孙福全明知盖三省较量兵器,也不是李禄宾的对手,心想他也享一时盛名,又有徒弟在旁,较量拳脚,将他打跌一丈多远,已是十分使他难堪了。若再较量兵器将他打败,不是使他以后无面目见人了吗?古人说:“君子不欲多上人。”我们此来已领教过他的能为就得了,何必结仇结怨和他争胜。

孙福全为人本极宽厚,心里这样一想,实时回头向那几个徒弟摇手说道:“我们是闻贵老师的大名,特地前来领教的,于今已领教过了。贵老师固是名不虚传,我们没有争胜的念头,所以不愿意再较。我并知道贵老师也和我们一样,没存一个与我们争胜的心思,因此我这师兄弟才能侥幸占一点儿便宜;如果贵老师有心争胜,那较量的情形,料想不是这样。兵器不比拳脚,更是一点儿生疏不得,劝你们不必只管在旁边怂恿。”

在乖觉善听话的人,听了孙福全这番话,必能明白是完全替盖三省顾面子的,没有夹着丝毫畏惧的意思在内。只是盖三省师徒都在气忿的时候,不暇思索,竟认作孙李二人只会拳脚,不会使用兵器。本来练武艺的人,专练拳脚不练兵器的人很多,那里知道孙李二人,十八般武艺,都经过专门名家的指点,没一件使出来不惊人。盖三省原已软了下来,经不起徒弟一吼、孙福全一客气,立时把精神又提了起来。暗想我被他打跌了这么一跤,若不用单刀将他打败,我这一场羞辱如何遮盖?我不信他们的单刀,能比我好。他既决心再打,便也对着孙福全摇手道:“我劝你也不必只管阻拦,老实对你说罢,我的拳脚本来平常,平时和人较量拳脚的时候也很少。我盖三省的声名,是单刀上得来的,要和我较量,就非得较量单刀不可。”

盖三省说话的当儿,徒弟中已有一个跑到里面,将盖三省平日惯用的单刀提了出来,即递给盖三省。盖三省接在手中,将刀柄上的红绸绕了几下,用刀尖指着李禄宾说道:“看你惯使什么是什么,我这里都有,你只说出来,我就借给你使。”几个徒弟立在旁边,都望着李禄宾,彷佛只等李禄宾说出要使什么兵器,就立刻去取来的样子。

李禄宾却望着孙福全,其意是看孙福全怎生表示。孙福全并不对李禄宾表示如何的神气,只很注意的看着盖三省接刀握刀,用刀指人的种种姿势,随即点了点头笑道:“你们都把我的话听错了,既然不依我的劝告,定要较量,我们原是为要较量而来,谁还惧怯吗?”旋说旋对李禄宾道:“我们不曾带兵器来,只好借他们的使用。”李禄宾道:“借他们的使用,但怕不称手。”孙福全遂向那几个徒弟说道:“你们这里的兵器,那几样是我这师兄弟用得着的,我不得而知。刀抢剑戟,请你们多拿几件出来,好拣选著称手的使用。”几个徒弟听了,一窝蜂的跑到里面去了。

不一会,各自捧了两三件长短兵器出来,搁在草地上,听凭李禄宾拣选。李禄宾看那些捧出来的兵器,都是些在江湖上卖艺的人,摆着挣场面的东西,竟没一件可以实用的。不由得笑了一笑摇头道:“这些东西我都使不来。”盖三省忍不住说道:“并不是上阵打仗,难道怕刀钝了杀不死人吗?你不能借兵器不称手为由,就不较量。”

李禄宾忿然答道:“你以为我怕和你较量?像这种兵器,一使劲就断了,怎么能勉强教我使用。你若不信,我且弄断几样给你看看。”说时顺手取了一条木枪,只在手中一抖,接着喀喳一声响,抢尖连红缨都抖得飞过一边去了,便将手中断枪向地上一掼道:“你们这种兵器教我怎么使,我与其用这种枯脆的东西,不如用我身上的腰带,倒比这些东西牢实多了。”即从腰间解下一条八九尺长的青绸腰带来,双手握住腰带的中间,两端各余了三四尺长,拖在草地上说道:“你尽管劈过来,我有这兵器已足够敷衍了,请来吧!”

盖三省急图打败李禄宾泄忿,便也懒得多说,一紧手中刀,就大踏步杀将进来。李禄宾仍旧用八卦掌的身法,只往旁边溜跑,也不舞动腰带。盖三省这番知道万不能再跟着打盘旋,满想迎头劈下去,无奈李禄宾的身法步法都极快,不但不能迎头劈下,就是追赶也追赶不上;一跟着追赶,便不由的又打起盘旋来了。这番李禄宾并不等待盖三省跑到头晕眼花,自蹲下去,才跑了三五圈,李禄宾陡然回身将腰带一抖。腰带即缠上了盖三省握刀的脉腕,顺势往旁边一拖,连人带刀拖的站立不住,一脚跪下,双手扑地,就和叩头的一样。

李禄宾忙收了腰带,一躬到地笑道:“叩头不敢当。”孙福全道:“这是他自讨苦吃,怨不得我们,我们走吧!”一面说,一面拖着李禄宾走出了庙门,回头看那几个徒弟,都像要追赶上来。盖三省已跳了起来,向那些徒弟摇手阻止。孙李二人出了那庙,因想打听盖三省败后的情形,仍在客栈里住着,随时打发人到庙里去探听。不过两日,满吉林的人多知道盖三省就因两次败在李禄宾手里,无颜在吉林居住,已悄悄的到哈尔滨去了。

孙福全笑向李禄宾道:“我们这次到吉林真丧德不浅,盖三省在此好好的地位,就为你打得他不能立脚,他心里也不知道如何怨恨你我两人。”李禄宾道:“谁教他一点儿真实本领没有,也享这么大的声名呢!”孙福全叹道:“这话却难说,真实本领有什么界限,我们自以为有一点儿真实本领,一遇着本领比我们高一点儿的,不也和盖三省遇了我们一样吗?不过他不应该对人瞎吹牛皮,为人也太不机灵了。较拳是那么跌了一跤,还较什么家伙呢!不是自讨苦吃吗?”李禄宾道:“我们已把他打跑了,此地无可流连,明日就动身回北京去罢?”

孙福全连道很好,二人决定在次日离开吉林。只是次日早起,正安排吃了早餐启程,客栈里的茶房,已来关照各客人到饭厅里吃饭。孙李两人照例走到饭厅上,坐着连日所坐的地方,等待茶房送饭来吃。不料好一会不见送来,同席的都等焦急起来了,大声问为什么还不送饭来。只见一个茶房走过来陪笑说道:“对不起诸位先生,不知怎的,今早的饭不曾蒸熟,竟有一大半是生米,只得再扛到厨房里去蒸,大概再等一会儿就能吃了。”众旅客厅茶房说明了缘因,也都觉得很平常的,无人开口了。

孙福全独觉得很奇特的样子问那茶房道:“饭既还有一大半是生米,难道厨房不知道吗?怎么会教你们开饭呢。”茶房答道:“可不是吗?我们也都怪厨房里的人太模糊了,连生米也看不出来。厨房里人还不相信有这么一回事,及至看了半甑生米,才大家诧异起来;说今早的饭,比平日还蒸得时候久些,因几次催促开饭,只为十四号房里的客人没起床,耽延的时刻很久。后来恐怕误了这些客人的正事,不能等待十四号房里的客人起床。然已足足的多等了一刻钟,而何还有这半甑生米呢?这不是一件奇事吗?”

孙福全问道:“十四号房间不是我们住的二十号房间对过吗?那里面住的是一个干什么事的客人?我在二十号房间住了这几日,每日早起总听得茶房在他门外,敲门叫他起床;今早也听得连叫了三次,只是没听得里面的客人答应。何以那客人自己不起来,每早要人叫唤呢?”

这茶房现出不高兴的神气,摇头答道:“谁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事的,到这里来住了一个月了,不见他拿出一个房饭钱来。我们账房先生去向他催讨,他还闹脾气,说我住在你这里又不走,你尽管来催讨做什么呢?我临行的时候,自然得归还你的房饭钱,一文不欠,方能走出你这大门。账房先生素来不敢得罪客人,也不知道这客人的来头;见他这么说,只得由他住下来,近来绝不向他催讨。不过我们当茶房的人,来来往往的客人,两只眼里也见得不少了。这人有没有大来头,也可以看得几成出来。不是我敢说瞧不起人的话,这位十四号房间里的客人,就有来头,也没有大了不得的,只看他那怪模怪样便可知道了。”

孙福全笑问道:“是如何的怪模怪样?”茶房道:“孙爷就住在他对门房里,这几日一次也不曾见过他吗?”孙福全道:“我不认识他,就会见也没留意,你且说他是如何的怪模样。”茶房道:“这客人的年纪,大约已有五十来岁了,满脸的黑麻,好像可以刮得下半斤鸦片烟的样子;头上歪戴着一顶油垢不堪的瓜皮帽,已有几处开了花。一条辫子,因长久不梳洗,已结得彷佛一条蜈蚣,终日盘在肩头上,一个多月不曾见他垂在背后过。两脚趿了一双塌了后跟的旧鞋,衣服也不见穿过一件干净整齐的。像这种模样的人,还有什么来头吗?”

孙福全又问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是那省的人?来这里干什么事的?既在此住了一个多月,你们总该知道。”茶房道:“他说姓陈名乐天,四川宁远府人,特地到这里来找朋友。问他要找的朋友是谁,他又不肯说。”孙福全道:“他来时也带了些行李没有呢?”茶房道:“行李倒有不少,共有八口大皮箱,每口都很沉重。我们都疑心他箱里不是银钱衣服,是虚假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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