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农劲荪见霍元甲问去看余伯华怎样了的话,即长叹了一声说道:“无孽债不成父子,无冤愆不做夫妻的句古话,依余伯华这回的事看来,确是有些儿道理。余伯华原籍是安徽六安州的人,家业虽不甚富裕,然他家世代书香,也算是六安州的望族,他本人没有同胞兄弟,堂兄弟虽有几个,只因分别多年了,名为兄弟,实际各不相顾。堂兄弟之中,有两三个处境还好,只他一个人最穷,也只他一个人面貌生得最漂亮,性情生得最温和,天资不待说也是最聪悟。少时际遇倒好,被一个远房族叔赏识了他。
“这族叔在京里做京官,嫌六安地方没有什高明俊伟的师友。恐怕误了余伯华这般好资质;情愿受些损失,将余伯华带到北京来,留在自己身边,教了几年文学,就送进译学馆读书。余伯华天资既好,又肯用功,毕业时的成绩,比一般同学的都好,毕业后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当差,年龄还不过二十六岁。
“当日在六安州的时候,他的堂兄弟,比他年长的不待说多已娶妻生子,就是比他年轻的,也都订好了亲事,惟有他因家业不富,无人过问。此时从译学馆毕了业,又得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差事,都知道他前程未可限量,同乡同事中,托人向他族叔说媒,要将女儿或妹子许配给他的,不计其数。他族叔也是一个很漂亮的人,知道婚姻大事,须得由他本人作主,由家长代办的,最不妥当,一概回绝,教说媒的去与伯华本人交涉。谁知余伯华眼高于顶,打听这些来说媒的女子,不是姿色平常,就是毫无知识,多不堪与伯华这种新人物匹配,一个一个的都被拒绝了。弄得那些同乡同事的人,没一个不说余伯华这样挑精选肥,东不成,西不就,看他将来配一个怎样天仙似的人物。余伯华也不顾人家议论,存心非得称心如意的眷属,宁可鳏居一世。
“那时恰好天津报纸上,注销了一条中国从来没有的征婚广告。有一个原籍美国的女子,年龄十七岁了,三岁的时候,就跟着他父亲到中国来,十多年不曾回国。他父亲是个海军少将,死在中国,留下这一个未成年的女公子,遗产倒很丰富,约莫有二三百万,遗嘱将所有的财产,一古脑儿传给这个女公子。这女公子虽是美国人,然因出国的时候太小,对于他本国的情形,都不知道;加以在中国住成了习惯,不情愿回本国去。只因自己是个年轻女子,管理这许多财产,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想招一个合式的丈夫来家,帮同管理,精神上也可以增加许多愉快。
“登报征婚的事,在中国自是希奇,在外国平常。他注销来征婚的条件,并不苛细。第一年龄,只要三十岁以内的;第二学问,只要能通中英两国语言文字的;第三体格,只要五官端正,无疾病及无嗜好的。应征的以中国人为限,但不限省分。这三种资格,中国人有当选希望的,自是车载斗量。他虽没有入中国籍,然他的姓名,多年就学中国人的样,姓卜名妲丽,广告上也就把这姓名登了出来。
“自从这广告注销后,一般年龄在三十岁以内,略懂英文的未婚男子,纷纷投函寄相片去应征。卜妲丽拣那容貌整齐,文理清顺的,覆函约期一一面试,整整的忙了两个月,面试了四五百人,简直没有一个当意的。因为卜妲丽本人,实在生的太美,看得那一般应征的,不是粗俗不入眼,就是寒酸不堪,没有能与他理想中人物恰合的。
“这时也有人和余伯华开玩笑的说道:‘你选不着合意的老婆,这卜妲丽就选不着合式的老公,这倒是天生的一对好配偶,你何不好好的写一封信,和相片一同寄去,碰碰机缘呢。’余伯华笑道:‘我选老婆若只是为家财,到此刻只怕儿子都养了。卜妲丽仗着几百万财产,只要人家给相片他看,他就不拿相片给人家看。他若看中了我,愿意要我做他的丈夫,但是我和他见面的时候,若因他生得不好,不愿意要他做我的老婆,那时却怎么办呢?”不肯去应征。
“也是天缘凑巧,余伯华正在这时候,奉了他上司的派遣到天津来。他本是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人员,多是与外人接近的职务。一次在美国人家中,偶然遇见一个西洋少女,余伯华见这少女生得美丽绝伦,不但是他生平不曾见过,并且是他理想中所不曾有过的美人。向那美国人打听,才知道这少女,就是登报征婚的卜妲丽。他不由得心里想道:‘我只道卜妲丽不过富有财产,姿色必很平常,不然,何以没资格好的少年去向他求婚,要他自己出名登报来征婚呢?我因存着这种思想,所以任凭他登报,任凭朋友劝诱,只是不愿意投函寄相片去,不料我这么想竟是大错了。他既生得这般艳丽,我能与他成夫妇,岂非幸福,何不写一封信与相片同时寄去,看是如何?’
“真是千里姻缘似线牵!他见了卜妲丽,满心欢喜;卜妲丽见了他,也是相见恨晚。既是两下都情愿,而两下又都没有障碍,自然容易配成眷属。他两人成为夫妇之后,卜妲丽因不愿丈夫离开,教余伯华把差事辞了,一心安闲的,过那十分甜蜜的日月。卜家原是极华丽的钢丝轮马车,余伯华还嫌那车是平常人坐的,若是夫妻同坐,尚有许多不便的所在。由他自出心裁,定制了一辆,用两匹一般高大,一般毛色的亚拉伯高头骏马。
“寻常西洋人所用驾骏马车的,多是中国人,头戴红缨大帽,身着红滚边的马车夫制服。余伯华觉得这种办法,是西洋人有意侮辱中国的官吏;因红缨大帽是做官人戴的,制服是模仿开气袍形式做的,所以他的马车夫,花重价雇两个年轻生得漂亮的西洋人充当,用西洋贵族马车夫的制服。就是家中守门的,以及供驱使的男女雇役,也都是西人。卜妲丽极爱余伯华,无论大小的事,都听凭余伯华的意思办理,丝毫不忍拂逆。每日夫妻两个,必盛装艳服的,同坐了那特制的马车,出门寻种种快乐。
“卜妲丽从小欢喜在海岸上散步,余伯华每日必陪伴他到海岸闲行片时。天津的中西人士,看了他们这样一对美满夫妻,无不在背地里叹为神仙中人,由是因羡慕而变为妒嫉。这一般人的妒嫉之心一起,余伯华夫妇的厄运便临头了。最使一般人看了两眼发红的,就是卜妲丽拥有的数百万财产,都存心欺他年轻容易对付,无人不想沾染几个上腰包;写危言恫吓的信来,向卜妲丽借钱的,中外人都有。卜妲丽年轻胆小,接了这类书信,真吓的不知所措。
“无奈余伯华生性强项,说这是诈索的行为,无论中国法律与外国法律,都是不许可的。若凭这一纸恐吓的书信,就害怕起来,真个送钱给他们,此端一开,你我此后还有安静的日月吗?只有置之不理,看他们有什么办法?卜妲丽道:‘他们信中多说了,如果我过了他的限期,没有回信给他们,他们自有最后的手段施行出来。我想他们所谓最后的手段,必是乘我们出外的时候,用危险品与我们拼命。他们都是些下等动物,不值钱的性命,算不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我们如何值得与他们拚呢?”
“余伯华摇头道:‘不然!人虽有贫富贵贱等阶级的分别,然自己的性命,自己看得要紧,不肯胡乱牺牲,是不论贫富贵贱的人,都是一般的。他们尽管写信来吓我们,也不过是这么吓吓罢了。恐吓得生了效力,真个得了钱,他们自是心满意足;就是不生效力,他们也受不到损失。所谓最后手段的拚命,是要他们先自决心,拚着自己不要性命,方能施行的。试问他们拚性命来对付我们,即算如愿相偿,将我们的性命断送了,究竟于他们自己有什么好处?并且他们与我两人无冤无仇,何苦拚着性命来干这种捐人害己的事呢?’
“卜妲丽道:‘话虽如此,我总觉得这些写信的人,是和强盗一般可怕的危险人物,若照你所持的理由说来,世间应该没有杀人放火的强盗了。’余伯华道:‘你所见也是,不过我们只可设法防范他们的最后手段,不能应允他们的要求,因为这种要求,不应允倒罢了,应允了甲,就得应允乙,丙丁来信,又得援例,将不胜其扰,非到财产散尽不止!’卜妲丽点头问道:‘他们最后的手段,究竟如何施行,信上不曾说出来,你我不得而知;或者各人有各人的不同,我们怎生防范呢?’余伯华道:‘不问他们各人准备的是什么手段,要而言之,不外侵害我两人身体上的安全,我两人只从保护身体安全上着想就得了。’卜妲丽道:‘我家的房产器具,以及装饰品都早已保了火险,只可恨女子不能保生命险,快点儿替你去保生命险好吗?’
“余伯华笑道:‘保寿险不过为死后得赔偿,与我们此刻保护身体上安全的目的,绝不相涉。’卜妲丽也不觉笑起来说道;‘我真转错念头了,你以为怎样才可以安全呢?’余伯华道:‘我有方法,多雇几名有勇力有胆量的人,日夜分班在家中保护。不问谁人来拜会我,须教来人在门外等着,将名片传进来;你我许可会见,方引到客厅里坐着。你我再从屏风后窥看,确是可会的人,便出面相见。就在主客谈话的时候,雇来的勇士,也不妨在左近卫护。你我没有要紧事,总以少出门为好;必不得已要出去时,至少也得带三四个勇士,跟随左右护卫。是这么办法,我们花的钱有限,料想他们的最后手段,绝不能实施出来。’
“卜妲丽道:‘这样一来,我们的居处行动都不能自由了,有财产的应该享受快乐,似这般倒是受苦了。’余伯华道:‘似这般朝夕防范,本来精神上不免感觉许多不自由的痛苦,不过我打算且是这么防范些时,看外面的风声怎样?那些写信的东西,没有旁的举动做出来便罢,若再有其他诈索方法使出来,你我何不离开天津,或去上海,或去香港呢?你我既离了此地,看他们还有什么方法使出来?’卜妲丽道:‘我却早已想到离开天津这一着了,无奈此地的产业,没有妥当人可以交其经管。’余伯华道:‘好在此时还用不着这么办,到了必须走开的时候,找人经管产业,绝非难事。’
“他夫妻商议妥当了,余伯华就找着同乡的,物色了八个会武艺的年轻人,充当卫士,不理会那些写信的人。那一般妒嫉他夫妻的中西无赖,见恐吓信不发生效力,最后手段又因他夫妻防范严密,不能实行,一时也就想不出对付的方法。本来已经可望暂时相安无事了,这也怪余伯华自己不好,得意忘形;那一种骄蹇的样子,不用说妒嫉他们的人看不上眼,就是绝不相干的人见了,也都觉得他骄奢过分。
“偏巧他有一次在堂子里玩耍,无意中开罪了现任直隶总督的方大公子,方大公子当时就向自己左右的人说道:‘余家这小子,太轻狂得不象样儿了,下次他若再敢这么无礼,真得揍他一顿。’方大公子左右的人当中,就有三四个是曾向卜坦丽求婚的,妒嫉余伯华的心思,也不减于那些写恐吓信的人。此时听了方大公子的话,正合他们的意思。他们终年伴着方大公子,知道大公子性格是服软不服硬的,其中有一个最阴毒险狠的清客,便微笑了一笑说道:‘大爷要搊旁人都容易,余家这小子的靠山来头太大,这是非不惹上身的好多了。’方大公子一听这话,果然气得圆睁两眼喝问道:‘那小子什么靠山,来头如何大?’
“那清客又做出自悔失言的样子说道:‘大爷不要生气,晚生因为常见老师每遇与外国人信手写来便有关连的案件,总是兢兢业业的,惟恐外国人不肯罢休,宁可使自己人受些委屈,只求外国人不来吵闹。余家这小子,本人有什么来头,大爷便是要弄死他,也和捏死一只爸绳相似;真是胖子的裤带,全不打紧。不过他老板卜妲丽是个美国人,又有数百万财产,那东西是不大好惹的。余家这小子有这般靠山,所以晚生说这场是非不惹的好。’
“方大公子冷笑道:‘你只当我不知道卜妲丽是余伯华的老婆么?只要是外国人就可以吓倒我么?老实说给你听罢!像卜妲丽这样外国人,除了多几个钱而外,其能力不但比不上久在中国的外国人,更比不上稍有名头的中国绅士。不是我说夸口的话,我教余伯华怎样,余伯华不敢不怎样。’那清客做出怀疑的神气说道:‘论大爷的地位,要对付这小子,本不是一件难事,但是一时抓不着他的差头,也不大好下手。如果大爷真能使这小子栽一个觔斗,跳起来称快的,倒是不少。大爷不知道这小子,自从姘上了卜妲丽,那种气焰熏天的样子,简直是炙手可热!在大爷跟前尚且敢那么无状;地位声势赶不上大爷的,那里放在他眼里。大爷平日不大外出,没听得外面一般人的议论,凡是在天津卫的,不问中国人外国人,谁不是提到余伯华,就骂这小子轻狂得不成话。’
“方大公子道:‘你这话只怕说的太过了火,中国人骂他有之,外国人也骂他做什么?’那清客连忙辩道:‘晚生怎敢在大爷面前乱说,实在还是外国人骂的厉害,这也有个道理在内。卜妲丽本是美国人,照例应该嫁给美国人,即不然,也应嫁给欧洲各国的人。于今卜妲丽偏嫁给世界人最轻视的中国人,并将数百万财产,一股脑儿交给余伯华管理,听凭余伯华挥霍,外国人看了已是眼睛发红;而余伯华这东西,还存心恐怕卜妲丽受外国人引诱,限制卜妲丽,不许随意接见外国人。有许多平日与卜妲丽有交情,时相过从的外国人,余伯华一概禁绝来往。大爷试想那些外国人,如何能不骂余伯华?’方大公子托地立起身来道:‘既是如此情形,那些外国人,为什么不想法子把他夫妻拆开呢?’那清客笑道:‘晚生刚才不是说了一时抓不着他夫妻的差头,不好下手的话吗?那些外国人就抓不着他两人的差头,只好光起眼望着他们轻狂放肆。’方大公子低头想了一想道:‘那有抓不着差头的道理,自己没有这力量也罢了。古人说得好,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是犯不着无端多事,若不然,真不愁余伯华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那清客巴不得方大公子出头,替他们这些求婚不遂的人出气。见方大公子这么说,即趁势谄笑道:‘怨不得许多外国人都佩服大爷是智多星,天津卫多多少少中国人外国人都没法奈何的余伯华,大爷若果能显出一点手段来,外国人从此必更加佩服大爷了,大爷何不干一回大快人心的事,也可以显显威风呢?’方大公子是个好恭维的人,禁不起左右的人一恭维,二怂恿,实时高兴起来说道:‘这算不了一回事,好在我横竖闲着没有事干,借这小子来寻寻开心也好。不过我因地位的关系,只能在暗中策划,不能显然出面,最好得找两个心恨余伯华和卜妲丽的美国人来,我当面指示他的办法,由他出面,再妥当也没有了。’那清客道:‘心恨余伯华和卜妲丽的美国人,休说两个,就要二十个也不难立刻找来,这事包在晚生身上。’不多一会,那清客就找了两个因做小本经纪,流落在天津的美国人来,一个叫摩典,一个叫歇勒克。
“方大公子问两人道:‘卜妲丽的父亲,你两人认识么?’摩典道:‘不但认识,我并和他有点儿交情,十四年前,我与他同船从亚美利加到中国来的。’方大公子点头道:‘只要认识就行了。余伯华和卜妲丽成为夫妇,原不干你我的事;不过余伯华这小子,吃了这碗裙带子饭,太骄狂得不象样了,眼睛那里还瞧得见人呢?我也因外边怨恨他两个的人太多了,不由我不出来使他栽一个觔斗。只是我仔细思量,卜妲丽拥有数百万财产,古人说得好,钱能通神!我们不打算惹他便罢,要惹他就得下毒手,把所有的门路都得堵煞,使他无论如何逃不出这圈套。叫你们两人来,用不着做旁的事,只以卜妲丽的亲属资格,出名具一个禀帖,进到天津县,告余伯华骗奸未成年闺女,谋占财产,恳请天津县严办。你们是外国人,不通中国文字,禀词并不须你们动手,我吩咐师爷们办好了,交你们递进去。天津县张大老爷,我当面去对他说明底蕴,嘱托他照我的计策办理。照例传讯的时候,你两人尽管大着胆子上堂,一口咬定与卜妲丽父亲是至戚,又系至交,曾受他父亲托孤重寄;今见卜妲丽甘受奸人**,不听劝告,不得不出面请求维护。张大老爷我事先嘱托了,临时必不至向你们追究什么话,你们不可情虚胆怯。事成之后,多少总有些好处给你们。但是事要机密,万不能将到了我这里,及我吩咐的话,去向外人漏一言半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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