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山口已远,六郎命手下腾出一匹空马,让与李珏乘坐。李珏和杨家三兄弟重新见礼,互相敬慕不已。六郎极感李珏相救七郎之恩,李珏谦让几句,暗道:“六郎和我年纪差不许多,武艺虽高,确还及不上五郎和七郎。但五郎和七郎倒对他恭敬异常,这是为何?。”
又行了十余里路,前面銮铃响处,大雪中迎来一小队人马。对面一人叫道:“来者可是七弟吗?”七郎高声答道:“正是小弟!”回头向大家喜道:“大哥来接我们了。”
六郎却把眉头皱了起来,叫苦道:“七弟这次擅自带兵攻宋,违了父亲军令,现在大哥亲自来接,只怕七弟性命难保。”七郎听了,只吓得脸色大变,不知如何是好。
李珏暗道:“违了父亲的军令,大不了骂一顿就是了,为什么就性命不保?”
片刻之间,两支军马已经汇合。杨六郎先请过李珏,介绍道:“这几位是在下的亲生弟兄,请兄见见。”指着一个面白长须的青年,“这是我大哥杨渊平。”杨渊平抢先向李珏施礼,甚是和蔼谦逊。李珏回礼不迭,待看清他脸孔,却吓了一跳,暗道:“这大郎怎地和那宋王赵光义如此相像?”
见过二郎延定,李珏更奇,暗道:“这位倒更像那位八王赵德芳。”接着与三郎延辉,四郎延朗,八郎延顺一一见过,大伙儿很是投缘。李珏看杨家兄弟个个仪表非凡,暗自赞叹不已,忖道:“莫非他们弟兄八个,个个武艺高强?”
一抬眼,正好瞧见八郎延顺。八郎年纪尚幼,看样子不过十五六岁,神情腼腆,倒似个羞羞答答的大姑娘。李珏有意要试试他的功夫,装作腿上箭伤发作,“啊唷”一声,身子歪倒,正好砸向延顺前胸。延顺吃了一惊,伸出左臂来扶。不料手掌将及李珏衣衫,忽觉对方衣上有一股大力撞出,气势汹涌,沛不可挡。延顺一笑,暗道:“哈,你是试试我的功夫来着。”当即稳扎马步,左掌撑住李珏右肩,右手倏出,在对方肘部猛力一托。
李钰身子一顿,冲势被阻,当即顺势站稳,哈哈笑道:“八哥好武艺!”却听“咯吱”一响,八郎双足已深入积雪,身子晃了两晃,一张俊面憋得通红。以他如此年纪,能挡住李珏一撞,也是大为不易。但八郎不服,说道:“我没有准备,这回不算,再来!”
他这样说,李珏倒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杨家兄弟,真是个个英雄了得。”
众人哈哈一笑,同回大营。杨渊平低声对六郎道:“好叫六弟高兴,母亲来到军营啦。”杨六郎眉头一展,笑逐颜开,说道:“妙极!我先走一步,去见母亲!”回头对李珏一拱手,快马加鞭去了。
李珏暗笑:“母亲来了,自当高兴,可有什么妙极?”
到了大营,七郎把李珏让至自己帐中,命军土整治饭菜,自己告退,和诸兄弟去见父帅令公杨业。李珏不懂治兵之道,但见杨家兵军容整肃,岗哨屹立风雪之中,动也不动一下,心下暗暗称奇。吃饱喝足,闲来无事,便想出营走走。左足刚出大帐,一杆长矛倏地自帐侧伸出,挡住去路。岗哨陪笑道:“元帅有令,军中不得随意走动,望李爷见凉。”
李珏只得转回,自行打坐运气。听着帐外落雪簌簌,灵台渐趋空明,五行之气任意流通,自觉内功又精进不少。过了半个时辰,军中鼓打定更。李珏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两步,忽然想起日间之战,心下一惊,暗道:“以我如今内功而论,世间已难寻敌手,再练二十年,恐怕也更难突飞猛进。可近日与郗成、葛玲等高手对敌,却为何如此吃力?究其原因,是武功招式不精之故。辛大哥,我义父,柯百能、闽西双煞,这些人内功都不比我强,可打起仗来奇招迭出,往往便能取胜。还有金蛇门的梁卫二护法,内力差得更多,但仗着招数怪异,却能抵挡左柱天的雷霆一击。杨五郎内力不知怎样,但肯定赶不上辛大哥。辛大哥斗不过郗成,杨五郎却能破‘莲台九幻’,那是为何?是了!一个人力气再大,又有什么用?须得武功招数精奇,以柔克刚,以巧破拙,才是习武的最高境界。杨家兄弟不练内功,可枪法精奇绝伦,不也是无往不胜么?杨七郎那一手丈八蛇矛,耍得可是真俊……嗯,他能躲避万箭齐发,那又是什么功夫?”
正自思想,忽然烛光一暗,帐口扑进一团冷风,杨七郎被人抬进帐来。李珏见七郎面色惨白,中衣上都是鲜血,吃了一惊,说道:“七哥,你这是怎样了?”便待伸手去扶。
七郎笑道:“李大哥,还没睡么?”扶着七郎的那人却忽地推了李珏一把,斥道:“你是何人,敢躲在……”七郎道:“排风,不得无礼!”那人早已一个跟头翻出,重重摔在帐外雪地上。这一下实在是太快,那人直到已躺在雪地上,才把“……躲在七少爷帐里?”七个字说出口来。
李珏暗道:“糟糕!我一心只顾思想武功,怎能地无意间动上了内力?这可要伤人了。”要出帐去察看,那人早已奔回帐来。原来地下积雪甚厚,并未摔伤。
杨七郎皱着浓眉,吃力地道:“排风,这位是我救命恩人,你不可胡闹。快去拿金疮药来……啊哟,这一顿军棍可把你七少爷的屁股打成四半了。”那人道:“真的打成四半了吗,我不信!”伸手在七郎屁股上一拍,似是验证一下是否真成了四半。七郎痛吟一声,骂道:“鬼丫头,想害死七少爷么?”反掌便打。那人笑着躲开,出去找药,身法甚是伶俐。
李珏奇道:“刚才这个小厮,竟是个女子么?”想着她五大三粗,相貌粗豪,又实在不像。七郎笑道:“这是我母亲的一个烧火丫头,叫杨排风,最是调皮不过。自小不肯裹脚,和男仆撕打,有三两个也近不得她身。她虽然愚笨,倒也豪爽,因此咱们杨家大小,都喜欢她。”李珏听了不禁宛尔,想想此女竟然当面让人认不出雌雄,倒也好笑。
过了片刻,杨排风由内帐出来,给七郎褪下中衣,搽抹药膏。李珏见他臀上鲜血淋漓,肌肉翻飞,茫然不知其因。七郎半俯在案上,冲李珏笑道:“李兄请坐,让你见笑了。”李珏也不好问,一笑坐下。
杨排风一面上药,一面大惊小怪:“七少爷,这回你可改了罢?不再违背将令了罢?要不是六少爷及时搬来祖母太君,你这颗脑袋还有的要么?啧啧,令公老爷也真狠得下心,看看,屁股蛋都打飞啦。”
七郎又气又笑:“傻丫头,少说几句成不成?没看见有客人在么?”
杨排风道:“成啊,有什么不成?大少爷他们为你求情,说了那么多句,也不管用。可老太君只几句话,便救了你的性命,七少爷,你那时脸都吓绿啦,怎地不跟老太君说,‘娘啊,你少说几句成不成?’”
李珏听了,“哈”地笑了出来,暗道:“这个小丫头有些意思。我道六郎一听母亲到了,何以连说‘妙极’?原来是搬请娘亲去救兄弟的命。杨令公如此英雄,倒怕老婆。也怪不得杨家将所向无敌,果然是军令如山,连亲儿子也毫不姑息。”
上完疮药,杨七郎提上裤子,冲李珏笑道:“小弟与李大哥一见如故,今夜本想尽一夕之醉,但要趴着和大哥对饮,未免那个……那个太不恭敬。”
李珏道:“七哥尽管去休息,咱们来日再醉,也还不迟。”
杨七郎向李珏一拱手,扶着排风转入内帐。过了一忽儿,排风出来,抱了两床厚厚的棉被,替李珏在外帐铺好。李珏道:“不敢劳动大姐,你请去休息罢。”
排风斜了李珏一眼,直起腰来,笑道:“瞧你凶霸霸地,看不出来小嘴儿倒甜。”
李珏一笑,说道:“刚才无意之间,摔了大姐一个跟头,真是过意不去。我不知你是个……是个姑娘。”
排风奇道:“原来你见了男人,都要摔人家一个跟头么?”李珏听了目瞪口呆,无言可答。杨排风转身出帐,暗道:“这人虽然长得人模狗样,但男女不辨,又行为古怪,看来是个呆瓜。”走到帐口,忽又想起一事,回身向李珏招手道:“小弟弟,你来!”
李珏笑着走近,说道:“你喊我什么?”
杨排风道:“你刚才还喊我大姐,这一会儿便不认了么?你来,我有事问你。”说着捉住李珏的右手,牵了便走。
李珏只得跟她出帐,暗道:“这位姑娘行事不依礼法,倒像个江湖儿女。”
这时天交二鼓,飞雪渐止。放眼望去,满地皆白。杨排风一直往西,直到出了军营,又走了数百步,才放脱了李珏右手,在雪地里立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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