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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胎使(1 / 2)

岳自明从旧日时光回来,心中一直忐忑不安。

他知道以报君知的本事,再艰难的困顿也不可能连丁点儿消息都传不回来。加上念白与逸霏星一同失踪,消息传出,花枝街与堪舆街一片动**,他心中的焦虑近乎到了极点。

岳自明身为老城地灵涌口的守卫,数百年来恪尽职守,此次以地灵之气作为悬赏已经算破坏了自己的规则。但即便这样的重赏,两天过去,方圆百里的大精小怪也没一个传回有用的消息。

眼看着今日时间又近正午,岳自明忍不住又施动催召术。少顷,院子里满满当当地站着形貌各异的精怪,他忍着内心的焦灼一个个细细查问。

过了良久,突然一个尖细的声音犹犹豫豫地道:“我逮住了个会说话的蝉,看着古怪没敢吃,不知道和大人要找的朋友有关系没。”

“蝉?”岳自明心中一动,猛地转身高声道,“拿来我看。”

一个小小的鼹鼠妖,眼神闪烁地自角落里探出头来。岳自明眯起眼睛冲那矮小的身影招招手,鼹鼠妖快速躬身上前,从怀中将一只羽翅残缺的银蝉掏出来,双手奉上。

岳自明认得这是逸霏星之物,连忙伸手取过,迅速以灵力覆住那奄奄一息的银蝉。

少顷,他听见手掌中传来嘶哑的声音:“孤冠山……西侧山腰。”

岳自明眼中一亮,登时喜形于色,二话不说伸手拉过那不明就里的鼹鼠妖,就将大股地灵之气渡了过去。

鼹鼠妖修行很浅,陡然间这样精纯的内力传入体内,眼看着四肢肚腹如气吹般鼓了起来。

鼹鼠妖一时间大惊失色,口中不住声地大叫:“够了够了!大人停手吧!小的不敢要这赏了。”

岳自明闻言停止,将鼹鼠妖向旁边一甩。那鼹鼠妖如同个皮球一般,在众妖带着些羡慕的讥笑声中,蹦跶着滚落到了一边。

岳自明将银蝉小心放入怀中,向外疾步而行,转瞬身形消失在众妖面前。

孤冠山位于老城东北一百公里处,因是环绕的群山,所以十分偏僻隐蔽。

岳自明一路以自身地灵之气裹着银蝉,地灵之力比风水师的加持力更适于精怪疗伤和增益内功。所以到了孤冠山腰,银蝉已经基本恢复,小小身形匆匆自岳自明怀中飞出,引领着他来到了一处藤蔓疯长的所在。

银蝉在这里停下来,焦急地上下翻飞,发出急促的叫声。

岳自明摆摆手让银蝉避开,随后奋力一掌挥去。强劲的地灵之气席卷着沙尘,摧枯拉朽地将眼前的藤蔓杂草一下子清除殆尽,露出干干净净一块宽敞腹地。

常人看到的只是普通景致,岳自明的眼中却清晰地看见一重重如同帷幔布景般的幻境迷障。

银蝉等尘埃落定,飞在一块巨大山石上停住,羽翅不住震颤。岳自明心领神会,上前细细观看那山石,良久之后他展颜微笑,长长呼出一口气。

——

此时是正午,骄阳如火,这样强劲的亮度下,再没什么东西能发出光芒。但是,银蝉落下的地方,却显现出一个闪烁不定的光斑。

水蜃幻境被摧毁之时,四周巨大的轰鸣声沸天沸地地响起,报君知猝不及防地被裹在一团强劲的禁制里席卷而下。在禁制中心,一时间不得解脱,只觉坠落之势强烈,似乎无止无休。

他身形不停旋转,四周状况不明,只得暂且忍耐。不知过了多久,下坠之势减缓,双脚终于落在了地上,报君知的念力向四周探去,少顷纷纷弹回,他心中不由得一沉。

眼前渐渐明亮起来,报君知环视四周,见自己身处一个精致的木屋之中,窗明几净,案上燃着一炉四合香。他想起初坠落时拉住自己的那双手臂……

身后有簌簌声响,报君知回身,见云纱帷幔微动,一脸怔忪的逸霏星正自雕花木**坐起身来。

两人对视片刻,正要说话,屋外却突然响起水蜃妖萧莫寒带着笑的声音。

“以我过往的经历来看,无论最终成佳偶还是成怨偶,都比错过强。”他的声调忽然上扬,“此时是微雨后,吹着点藕花风,窗外是烟波远,屋里是罗衾暖,**坐着个梦里人。报君知,切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萧莫寒轻笑几声又接着道:“可别说我这冰人当得不尽职尽责,你们所在的幻境乃是我多年功力幻化出来的极乐欢喜境。”

“在此境中驻留,可将心中压抑隐藏的情爱完全催发。半日之内,若是你二人顺顺当当地两相欢好,凤倒鸾颠、共赴巫山,这幻境自会化去,任你们行动自由。”

“若不,这幻境便会增强催发之力,一个时辰增加一倍,层层累积。你可知我水蜃幻力的厉害,化得开千年山头雪,融得了万年海底冰。”

“这幻力遇强则强,血肉之躯没有可解。所以莫徒劳挣扎,顺从了自己的心愿吧。”

“另外,山不重我带走了,不必担心,我自会好好看护他长大。”

过往的几百年间,萧莫寒自困在水蜃幻境中,心中思念为了搭救他而早逝的恋人,特意在幻境的核心之处,做出了这样一个精绝的境中境。

幻境里,是那条他与恋人初遇的“谢凝江”。江的中心凌空架着一座巨大的九曲流觞白玉桥,桥上有栋精致的木楼,里面床榻桌椅、妆台衣柜,所有家居用品一应俱全。

他每每难敌相思之苦,便会来到这个境中境,以妖力幻化出恋人与自己的替身。看着那一对替身在他幻想出的这个家中,相亲相爱,耳鬓厮磨。

之前萧莫寒发现被康百央藏在幻境中的逸霏星,出于好奇读了昏睡中的少女之心。那缠绵婉转,隐忍不发的情思,令他想起了自己的恋人。

他心中感慨万分,多年的相思愧悔纷至沓来,竟冲动到不能自持。就这么着,竟将自己无处投递的一片情心都着落在替逸霏星了却心愿上面。

他知道以报君知的术法之力,自己无法与他抗衡,于是不惜毁了多年的幻境,以短暂的崩塌之力将报君知与逸霏星困顿在这境中境里,想要成全他们这隐忍不发的情愫。

报君知听了萧莫寒留在幻境中的话,双眉紧蹙。他曾经用他心通的术法探过萧莫寒的神识,明白他过往的经历与后来的心境,明白他的心结。但即便如此,对于萧莫寒突如其来的这番安排还是觉得十分意外。

报君知戒备地审视着窗外,流觞桥下江水奔流不息,他能感觉到幻力随着江水的流速一波一波纷涌而来。一时间只觉浑身骨软筋麻,满心激**着旖旎之情,当即运起加持力稳住了心神。

然后回头对着逸霏星简捷地道:“这幻境虽小却做得精细,要找到虚景与实地的接点,大约要费些功夫。刚才水蜃妖的话不是虚言,这里的确有坏人心神的术法,你先给自己做个禁护吧。”

说完,并不等逸霏星答话,见这木楼没房门,便直接推开木棂窗跃了出去。报君知的脚落在白玉桥上,九曲流觞桥的路径忽然开始变换。

他望着四下里或断开或融合的桥体,微微有些诧异。这桥上设置的是一个极简单的八卦阵,唤作“千步移”。

这样的阵法对于普通的风水师都像是玩个迷宫游戏般毫无难度,萧莫寒既然已经做出了这么完美无缺的幻境,何必还要画蛇添足地加上这么个低幼的阵法呢?

但是很快他就明白了这“千步移”的用处,随着流觞桥的变化,桥下的江水忽然湍急起来,波涛汹涌,浪花四溅,幻力一时间竟暴涨了数倍迎面而来。

水蜃妖的欢喜境若只是催动欲念,那么以报君知的加持力可以将杂念涤**干净。但这幻力迎合引动的是人心底被压抑的情绪,那些过往被深埋在心底的美好突然间涌上心头。

此时情与欲同时被激发,报君知眼前忽然满是逸霏星回眸微笑的脸庞。他心头大震,脚步加快,**起内力,想要冲破“千步移”的阵法,但桥下水浪骤然间如同水幕般掀起。

报君知的脚步登时停滞,眼前不可抑制地一幕幕闪现着过往。

与人对持,内力就快枯竭之时,逸霏星冒险逼出神识,抢舍相救。

连阴地中,满身血污的逸霏星望见自己时,那一刻的欣喜无限与泪盈于睫。

每一次见面时的神情闪烁,每一次离开时的欲语还休。

那断翅银蝉上用术法留下来的字迹,那对视时羞涩避开的盈盈目光。

报君知忽觉从未有过的眷眷之情,与缠绵之意在心里激**。他低下头深深喘息,再抬头,眼前晃动的全是紫藤花架下轻风拂过,逸霏星的头发被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自己望过去时,她粲然的笑容。

报君知望着眼前的画面,强自镇定心神将内力运至十成,继续向前疾步而行。

随着他脚步的移动,四下里狂风大作,脚下流觞桥突然断裂,江水掀起滔天巨浪,桥上木楼摇摇欲坠。报君知听见身后传来逸霏星惊惧的叫声,心中一颤,毫不迟疑地转身。

报君知跃回木楼的那一刻,窗外断桥重接,风停浪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重归平静。

逸霏星从旁侧看着,见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肩头微微颤动,显见方才应对得十分吃力,心中又担心又心疼,忽然体内耐不住一阵热力翻涌。逸霏星反应迅捷,阴烛照之力登时涌起,那寒凉之气在四肢百骸流转,竟意外地将欲念压制了下去。

抬头再看报君知,见他的状况愈加严重,想着若将正在体内流转的阴烛照之力直接递传过去,必定也可以帮助他缓解这燥热与混乱。当下并未多想,便上前将报君知拥住,要将自己已经运转顺畅的内力尽快渡转过去。

报君知正觉情欲在心中纷涌,个个穴口激**不休,隐隐竟已经有破除禁护之势。因为奋力压制,呼吸渐觉难以为继,心跳得如同擂鼓,对逸霏星从未有过的渴求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咬牙再运起全部内力正待将这无尽的欲念压制下去。便在此时,突然感觉一双温软的手臂环至自己腰间,心中一**,体内情欲之火瞬间爆燃。

他登时大惊,下意识反身用力将逸霏星推开。这一下因为情急,竟是用了全力。

逸霏星完全没想到,报君知会有这样的反应,猝不及防踉跄着狠狠跌在地上,手上腿上擦伤了多处。

她惊诧地抬头看去,见那身影却并未转身。那一推之间的强大力道,透着明显的嫌弃与推拒,心中登时涌起浓重的羞惭。羞惭之后便是感伤,回想自己这长久以来,日日寝食不宁,夜夜辗转相思的境遇,一时间心痛如绞,情绪完全纷乱起来。

报君知此时自顾不暇,完全没有顾及此刻身后少女已经是柔肠百转,思虑万千。

少顷听见身后传来啜泣声,他回头望去,惊见逸霏星已经泪流满面。

逸霏星神情坦然地道:“报君知,你在螮蝀幻境中跟我说的话,我都记起了。你所担心的到底是什么?我也都明白了,你想将我在你的生活里完全消除掉,是因为我让你满心鄙薄厌弃,是因为我心中有的是不被你认同的执念,是因为我是一个不配喜欢你的人。”

报君知眉头颤动,强自站定身形,喘息道:“小星,我……不想……”

“我知道你不想!”逸霏星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崩塌,眼泪如雨般坠落,她高声道,“可是,那都是属于我的心意,你有什么权力让我放弃?我在你心中如同草芥,即便是连草芥都不如,但我也是将这颗心捧在自己手上,举给你看的。你可以不要,但你有什么权力让我忘记?”

报君知只觉心中最柔软处被大力一捏,不禁动容:“小星……”

逸霏星低头轻声道:“从这里出去以后,你厌弃你的,我思慕我的,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保证不再出现在你的面前惹你心烦。省得逼得你再用什么术法将我的执念消除掉,像对待过往每一个喜欢你的女人一样。我不想对你怎么样,不想有什么结果,只不过不愿意辜负自己的心。”

报君知深深叹息:“小星,你听我说……”

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突然“咣当”一声,两人对面的窗棂整扇坠落下来。两人一惊同时望去,只见一面水镜自外悬悬而至。

报君知转身挡在逸霏星身前,只见水镜中波纹动**,却并没有画面出现在镜中。

少顷,康百央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他哈哈大笑道:“那螮蝀精一家都是废材,败坏了我一份苦心。我原本想着,接着要花力气多费些周章了,谁知却凭空里就给了我这么个大机缘。”

“这里面竟还有个更会造幻境的精怪,还鬼使神差地帮我困住了你。你说说,真人我是不是合该成事了?这样天缘凑巧的事也能遇得上。”

他笑得畅快无比:“不过,我也没闲着,趁着这天时地利的时候,我再带着你看点有趣的事情。”

水镜中,忽然显现出鱼化山的谷中小河。一脸茫然的念白正沿着河岸行走,脚步间有些踉跄。

报君知神情一凛,眼睛瞪着那画面,呼吸急促了起来。

画面中念白用手抚着头,似乎神智有些浑噩,忽然间毫无征兆地跌在河水里,水波翻涌处人形隐去,显出本相来。

念白因为是半人半童子鱬的体质,化形之后体型较一般童子鱬更大一些。鱼尾的颜色并不纯净,银白中带着些绯色的斑点。

报君知一步上前,双目炯炯地盯着画面。只见念白的本相在河水中浮浮沉沉,然后一个穿着斗篷的人突然走到河边,从怀中拿出一个红彤彤的物件。

报君知瞳孔瞬间收缩,那东西正是灵宝派掌家人才能执掌的“流火印”,用念力控制可以消融水怪的灵元。

“不,这不可能!”报君知此时预想到了可能发生的事情,神色大变低声喃喃,“除了小五与我,没人能驱使……”忽然间,他停顿,想到了什么,登时失声道,“小五……”

与此同时,画面中那手举流火印的人转过头来,将斗篷上的帽子缓缓掀掉,正是紫微堂的掌家人,五师父。

逸霏星看到此处,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和将要发生什么,忍不住失声惊叫,面露悲戚。

“五师父”露出个诡异的笑,高声道:“报君知,你看看我新夺的这具舍如何?不过你别担心,你家那小五的神识暂时还在,只是被我困缚住了。垂花老怪门里的,这几个看得过去的弟子,我可舍不得仓促弄死,当然要用一些有趣的手段,好好地消磨一番。今儿个,我只想试试这流火印的威力。”

他在画面中哈哈大笑,低声念起法诀,转身大力将流火印拍在了河水之中。

那在远处浮沉的童子鱬突然间跃出水面,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在跃出的一瞬间爆裂破碎开来,落入水中,四下里血花四溅,河水登时被染红大片。

“五师父”欢呼着向前跑去,兴奋地在水边捞取。过了一会儿,他手里举着一小块带着绯红色斑点的鱼皮对着画面笑道:“果真霸道,看看,你那鱼怪师侄孙,就只剩这么多了。”

报君知惊怔地大睁双眼,那震耳欲聋的炸裂声像是炸在了他的心里。他长久地望着水镜中被鲜血染红了的河水,脑子里忽然显出那个嘴角带着一丝坏笑的长眼长眉的少年。

“小师爷……你怎么不带着我……”

“小师爷……你是不是嫌弃我……”

“小师爷……你猜这个月的香蜡是什么烛心……”

“小师爷……咱俩出去晃悠晃悠……”

他忍不住闭上眼,双手紧紧握成拳,过了片刻再睁开,幽深的瞳孔中似有火焰在燃烧,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似乎快要压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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