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未艾看见儿子吃得香甜,比自己吃到嘴里还要开心,扎煞着两手专注地盯着看。
佑远吃了一会儿,忽然似想起什么,有些疑惑地对母亲道:“妈,为什么这两次我会这么轻易的受伤?我爬攀岩墙的时候,明明都抓得很牢,落脚点也很稳当,怎么会凭空摔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裹着纱布的腿,“还有,既然都骨折了,您为什么不带我去医院,只是在家里涂涂药膏呢?我掀开纱布看了,一点也没破皮,这两次受伤,我都没有破皮,只是疼得厉害。”
佑远发愁地低语:“我受伤可真不是时候,就这么把少年登山协会的选拔给错过了,我觉得好可惜。”
秦未艾被儿子问得神情微显慌乱,强笑道:“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多问题,你还信不过妈妈。你姥爷家是祖传的正骨中医,妈妈的手法可是你姥爷亲自传授的,比外边那些半吊子大夫强多了,你的腿不过是骨折,绑正了再涂些药膏就没问题了,没破皮嘛……大概只是里面受伤了表面看不出吧。那个什么登山协会,错过就错过吧,选上了也是影响学习。”
她给儿子盛了一碗汤,摸摸儿子的头柔声道:“不过,这两次之后,你可知道厉害了吧,做危险的事情总会付出代价,极限运动虽然很酷,但是终归只是一个爱好,踏踏实实过日子多好,我们犯不上为了个爱好豁出命去……”
“不光是爱好,成为世界上最棒的极限运动员,这是我的梦想,”佑远不满地打断母亲:“老师说过,应当守护自己的梦想,我不怕危险,也不会放弃的。今年错过了选拔,我明年还会请老师帮我报名的。”
这话多么熟悉,基因真是可怕,原来对冒险上瘾也是从骨子里带着来的。
佑远看着母亲露出哀伤的神情,沉默了好一会儿,又低声道:“我知道您怕我像爸爸一样出意外,但我不是爸爸,我会特别特别小心。”
“可这世界上的意外,不是你小心就能躲避得了的,”秦未艾因为儿子提起了过世的丈夫,情绪一下子就不受控制起来,“你爸爸当年就跟我保证过,他一定会小心,一定不会出差错,他还说要一直陪我到老!可最后怎么样?还不是抛下咱们母子两个,让我们过这样的苦日子。”
佑远见母亲突然发火,委屈地抿起嘴唇,随后倔强地起身摇着轮椅离开餐桌,回到自己房间将房门重重关上。
秦未艾望着紧闭的房门,眼前失去控制的局面令她心里翻滚着浓重的不安,她闭上眼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好似下了什么决心般对着儿子的房门冷冷地低语:“我的人生已经被摧毁过一次,绝不能承受第二次,我不能给意外留下一丁点儿的概率。”
外面此时下起雨来,那急促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秦未艾觉得那些雨点好似落在她的心上,她双手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肩头忽然啜泣,“我也是个妈妈,也不愿意做这样心狠的事情,我也愿意慈悲一点,但是这世间可曾给过我什么慈悲?当年经历了那样残酷的事情,我一条命已经去掉了一半,如今连我剩下的这半条命也要给夺了去吗?连我这最后的一点希望都要弄灭了吗?”
她说着说着复又愤怒起来,抬头望着儿子的房门恨恨地道:“看来这两次受伤,你根本就没有得到教训,既然你还不知道害怕,那么死亡总会让你知道什么是害怕了吧?”
晋楠的睡眠一向很浅,稍有声响便会惊醒,所以自出事以来便与小桉同睡,儿子若有什么异动,自己好及时阻止,但这一晚的后半夜,她却如同醉酒一般酣睡不醒。
直至有耳边强烈的嗡嗡声将她吵醒,她睁开眼睛,发现原本被根红绳拴住挂在小桉颈上的符图竟然自己脱离开来,落在她的耳边不断震动,她惊讶地坐起身,发现小桉睡得格外深沉。
转头再看那符图,就如同有只看不见的手捏拿着一般,飘飘悠悠地向着卫生间飞去,晋楠按下心头的惶恐,紧跟着过去,符图飘到卫生间的洗脸池边,水龙头忽然自己开启,水哗哗地流了出来,符图在空中打开,一个人形纸片落在了湍急的水流中,小纸人如同活的一般眉眼俱全,趴在水流中竟开始大口喝水,边喝身形边胀大,也就几分钟的功夫,纸人已经有一米多高,它满足地拍拍自己的肚子,从洗脸池翻身跃下,就地一滚,竟然变成了与小桉一模一样的真人。
晋楠看得目瞪口呆,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掩在口上防止自己叫出声来。此时纸人化作的小桉抬头望着她,发出与报君知一样的声音:“不要害怕,这也是傀儡术的一种,唤作水傀儡,施术人在召唤小桉,才会唤醒它,你现在给它穿上小桉的衣服,它自会出门去找那个人。”
水傀儡说完这话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小桉身上的符图在催动时会令一定范围内的人陷入昏睡中,用花椒水可以破解,而小桉自己在水傀儡活动的时候,会暂时沉睡,你们只要在旁边守护便可,不必担心。”
晋楠来到卧室,果然丈夫也昏睡不醒,她用尽力气摇晃,丈夫依旧鼾声如雷,她依言煮了些花椒水,用毛巾浸湿后为丈夫擦脸,丈夫这才清醒。
刚嘱咐丈夫去看护儿子,已经看见穿好衣服的水傀儡走到了门口,正如常人般开锁出门,她心中实在想知道儿子到底被何人操控,于是偷偷地尾随其后。
此时已是深夜,大街上四下无人,水傀儡步伐极快地沿着街心花园行走,晋楠与其隔开十米左右的距离,紧紧跟随。
水傀儡向南走了约一公里,来到个废弃了的游乐场门前,这游乐场六年前因为租赁合同到期,之后没有再续约,因此关闭。原本这里也是个坐标式的建筑,面积大、游乐设施又经常更新,所以营业的二十几年间一直游客不断、热闹非常,但自从关闭之后没人打理,如今已经成了个野草疯长的荒园。
那些大型游戏设备,都在很短的时间被拆卸殆尽,除了园中巨大的摩天轮外还有一个中心广场的攀岩墙,晋楠此时终于明白儿子口中那个杂草丛生的地方以及镶嵌着彩色石头的山是什么了。
水傀儡走到铁门前,仿佛眼前毫无阻挡,径自穿了过去。晋楠紧跟着上前,只见硕大的两扇黑色铁门早已漆面斑驳,被几道手腕粗的铁链从上到下锁了个严实,门的只能推开两公分左右的间隙,却牵动了门上的铁链依次撞击铁门,一片哗啦哗啦的声响。
她慌急地左右张望了一下,这才发现大门西南墙边,有一扇被大片茑萝藤蔓缠绕遮挡住的小旁门,门是虚掩着的一拉就开,晋楠进去之后看见,水傀儡正沿着小湖旁的路径继续前行。
湖的四周茂盛地生长着一米高的芦苇,湖面上也被疯长的水葫芦所覆盖,油绿的叶片将整个小湖的水面遮盖得严严实实,看过去感觉十分压抑。
月亮圆且大,晋楠在月光下小心翼翼地跟着水傀儡一直往前走,不远处的摩天轮在月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阴影br>攀岩墙,神情却颇为凌厉。
水傀儡摇摇摆摆向着女人走过去,女人伸手摸摸它的头,转身指着后面的攀岩墙说了几句什么,水傀儡便走了过去,抚摸着墙上的五彩脚蹬,仰头看着墙的高度。
晋楠看着水傀儡迟疑地站在攀岩墙下一副胆怯的模样,心中忍不住赞叹报君知的术法卓绝,这水傀儡从模样到神情举止完全与自己的儿子一般无二,若不是刚才亲眼看见纸人吸水涨大又一路跟着它前来,她这个亲妈也无法分辨出这是一个假人。
秦未艾见水傀儡在墙下迟疑不动,于是凝神催动,约莫半分钟功夫,水傀儡终于开始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登。
它越爬越高越爬越快,渐渐离地面已经约有二十来米,此时它垂直位置正对着一堆建筑垃圾,根根钢筋向上戳立,看着十分危险。
秦未艾看着水傀儡小心翼翼地步步向上,眼中忽然有些湿润,目光追着它的身影轻声道:“实在对不起你了,原本我也没有想要做这么残忍的事情,但是我的孩子太过固执,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失去他的。你不要怕,这次也跟上两次一样,你身上只有伤,不会觉得疼痛,眼前的这段恐怖记忆与死亡的痛苦,都会由我的孩子去感受,你就像在睡梦中死去一样,平静而没有感觉。”
她缓和了一下情绪对着那个还在高空找落脚点的身影伸出手低声道:“就这样吧,训练结束了,这里一点都不高,放开你的手,跳下来。”
水傀儡回头望望她,听话地松开手,身体垂直落下,重重摔在全身抽搐了几下,便一动不动。
虽然事先知道并非真人,但这一幕太过真实,看得晋楠几乎要大叫出来,心中想着若是自己没有找到报君知,那么此时落在钢筋上的便真是小桉了,想到这里后怕得全身战栗。
秦未艾轻轻叹息走近查看,突然间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烈叫声,合身扑在了水傀儡的身上,“佑远……不……怎么是佑远……”哭了几声她站起身有些恍惚地喃喃,“这不可能,我明明把符下在了那个孩子身上……”
她快速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刀一道纸符与火机,又解散自己头发,以刀割断一缕,将头发与纸符同时点燃,火光中冲出一道火链直冲着正北方向蹿去。
秦未艾见火链并未飞向钢筋上的水傀儡,登时目瞪口呆。
此时月光下走来一人,长身玉立双目炯炯,正是报君知,随着他一步步走近,那变为佑远样貌的水傀儡便开始迅速缩小,身上不断地漏下水来,直至水流干净,完全干瘪后恢复成一个纸人。
秦未艾瞠目结舌地望着那插在钢筋上随风飘动的纸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咬牙切齿地道:“原来是沧水符做的水傀儡,堪舆街紫微堂的人,”她歇斯底里地转头望着报君知大叫,“你为什么将傀儡变成我儿子的样貌,令我心神慌乱,使得我自毁符图,害我不仅失去术法之力,还要减寿十年,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报君知望着她冷冷道:“你既然说得出我的来历,那紫微堂是做什么的你比谁都清楚。我替换你的符图不假,那是因为你对常人施行傀儡术,妄图谋害无辜者性命,”他望着一旁的冬青丛高声道,“你不必藏了,出来听听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伤害你的儿子。”
晋楠依言走出来,站在报君知的身边,眼神冷冽地望着秦未艾。
报君知郎朗而言:“你的祖父原本是堪舆街里有名的风水师,他养育了五名子女,孙子孙女更是众多,但最终却只有你一个人继承了他的天赋,所以从小对你寄予厚望,私下教授你只有取了戒牒的风水师才能修习的肉傀儡符,可惜你成年后来到堪舆街应试并未通过。你祖父大为失望,勒令你更加辛苦地修习,准备数年后继续应试,可就在那时你遇到你爱的人,两情相悦之下,不久便结了婚。你因为渴望成为一个守着爱人过日子的主妇,因而放弃了当初要成为一个风水师的志向。”
“你祖父因这事勃然大怒,将你在祖籍上销了名字,不许你再进家门。自此你丈夫成了你所有的感情寄托,成了你这世上唯一能依靠的人,可惜你丈夫的职业太过危险,每次外出训练比赛,都让你心惊肉跳、惴惴不安,你试图让他放弃理想,就像当初自己为爱,放弃做个风水师一样,但是你丈夫并不愿意听从你的建议,成为一个安分守己朝九晚五的小职员,他无法舍弃他喜爱的事业。”
“你没有办法改变他,无奈之下,便在他每次外出比赛时都悄悄跟随,以肉傀儡术暗中协助他,将他所有遭遇的失误与危险都转化到其他参赛队员的身上,你丈夫因此而在历届比赛中无往而不利,屡屡挑战新难度也能毫发无损,可同时他也失去了对自己真实能力的正确判断。你丈夫的每一次比赛和训练事先都会告知你,但只有他出事的那一次,他隐瞒了下来,他为了给你一个惊喜而去挑战超过自己体能的山峰,因为你的符图术导致他误认为自己完全可以应付将要遇到的一切危险,最终却是你的过度保护害了他。”
“你一直怨恨命运不济,令你成为寡妇,但事实上你最清楚,你的丈夫并非死于意外,是死于你对他的爱。”
“而你今天所做的一切,正是在将之前发生在你丈夫身上的悲剧延续至你儿子的身上。因为惧怕儿子如同他父亲当年一般死于意外,你一力阻止他继续学习攀岩,可是没有作用。无奈之下你找到与他年龄相仿的小桉,将小桉变成你儿子的肉身傀儡,再控制小桉的行动令他在攀岩时受伤,你原以为儿子接收了这受伤的记忆与痛楚,会心生惧怕,放弃冒险,谁知两次受伤都并未他退缩,所以今晚你孤注一掷想要了这孩子的性命,以死亡的恐惧去令你儿子改变主意。”
晋楠听到最后,已经怒气冲冲,望着秦未艾,使劲压抑着想扑上去痛打她的冲动。
秦未艾的神情却渐渐恢复了平和,她一直怔怔站着如同一座雕塑,安静地听着报君知讲述完这一切起始缘由,前情后事,既不反驳也不答话,脸上的表情也是漠然地毫无变化。
报君知冷冷地望着她,“肉傀儡术若不按照原本步骤消除,强行损毁,施术者遭反噬减寿十年,且天赋全失,此生再也无法修习任何术法。这一切都因你妄用符术伤人害命而咎由自取,我念在你还有幼子要抚养,今日小惩大诫,若你日后再不安分守己,我便将你交由七星五岳堂处置。”
说完他将水傀儡收回,带着晋楠离开。走了几步,晋楠回头看着那月色里一动不动呆立的瘦弱女人,忍不住停下脚步,对着秦未艾大声喊道:“你完全不知道什么叫**,你只是将你他们放在你能够控制的范围里,根本不愿意去尊重别人的意愿,更不用说去体会无辜受害者的心情了。你的坎坷人生难道不该归咎于你的自私狠毒吗?就算我可以原谅你对我孩子做的事情,但是你的所作所为,自己的良心能够原谅吗?”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公园小径的深处,秦未艾如同与这个世界隔绝了一般,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紧紧闭着眼睛,良久良久,眼角泪水簌簌落下。
编者注:本文为系列作品,点击《风水师报君知》收看全部精彩故事。
<!--PAGE10-->
笔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