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疾行抢舍
报君知的话音刚落,忽然门环急响,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在从影壁后传来:“同样修习迁识术,你便是这样悠闲舒服,我却身受百般苦楚!尤其是等待更替,真是令人厌倦呀!不,不是厌倦是让人痛恨让人狂躁让人难以忍受。凭什么,你就能有这天大的福缘,但是……”
庄无序慢悠悠地从影壁后溜达了出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欣喜,他一步步走来大声道:“但是今日,你的福缘也耗尽了吧?小娃娃,这几日,你自己的禁护尚未生成,可是之前承继的加持功力又被封闭,迁识术也使不出了,你不止虚弱,肉身还门户大开,可随意出入。”
他的眼中满是腥红,脸色却苍白得可怕,声音也开始嘶哑,“再过一会你就只会变成尘埃中的永寂,而我才是这盛世中无法泯灭的光华。要知道,你和所有其他的人一样,这许多年在尘世间的苟延,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成为我的积累,所以,别有什么不甘心!”
报君知远远望着庄无序步步走近,凡是他经过的地方都开始发生变化,银蝉所栖息的合欢树枝干突然发出咔咔的声响,树身剧烈摇晃,忽然间一声巨响,主干整个裂开,树枝根根折断,一时间惊得满树银蝉四下纷飞,不敢栖落。
墙角的玫瑰,昨天刚结了满枝的花苞,此时连同翠绿的叶片一起枯黄坠落,茂盛的天宝兰与竹子亦是转眼间衰败不堪。原本如夏日般繁盛而花香四溢的院子,一瞬间变化惊人,往日的热闹不留一丝痕迹。
当报君知身边的紫藤花也开始枯萎的时候,报君知忽然眉梢一动,伸手扶住花藤,手中加持力汹涌而出,也就片刻,紫藤枯黄萎败的枝叶在凛冽的寒风中迅速恢复如常,紫色花穗、绿色的荚果与翠羽般的绿叶依旧茂盛而充满生机。
庄无序微感意外,连连点头道:“你这娃娃,多年来并未偷懒,自家的功力亦是不凡。但是比起我还是差远了,我要是告诉你我一共抢过多少术法深厚的风水师的舍,估计你就要吓得跪地求饶了。”
报君知望着他轻笑,“风水师我没看出来,就觉得你抢过演员的舍,怎么说起来都是大段大段的戏词儿,假模假式情绪还这么高昂。”
“不知死。”庄无序气结,暴喝一声便合身而上,竟是直截了当便要抢舍。
庄无序所施的迁识聚舍术,虽然不必经过受术者同意就可以闯入肉身,但事先也要施些迷惑术法,将受术者的意志力降低,而报君知此时神识脆弱,是最容易被迷惑的时候。
庄无序在离报君知五米的地方,双手紧握为拳挥出,只见一层薄雾迷障飘飘摇摇冲着报君知而去。便在此时,忽然院子的上空出现了念白的身影,他抱着双手,笑嘻嘻地悬在半空,高声喝道:“小师爷,你这地方藏得可真偏僻,刚才我们差一点就晃过去了,幸亏小星星的功德树叶子好使,每个犄角旮旯都没放过,我说,打架这么热闹的事,你怎么不叫着我和师哥呢?”
说完念白纵身跃下,身形出现在报君知身旁,接着是神情凝重的五师傅与一脸惊奇的逸霏星,报君知见三人到来,面露无奈,微微叹息。
庄无序乍见对方来了帮手,不禁有些慌乱,但马上觉察,三人都是从未经历过聚舍术累积的普通人,面上顿显轻松,他一眼看去,见念白年轻健壮,比永志的肉身强了太多,便临时将迷障改了路径,想着先抢了这小风水师的舍,不止自己换了副好身躯,也让报君知少了个敌手,这迷障果然好用,兜头便将念白罩住,念白的神情立时停滞,庄无序便在此时将魂魄抽离永志肉身直接向着念白撞去,但是片刻间便大叫一声又退回永志肉身。
“敢上小爷的身?我卡死你!”念白突然间恢复灵动的神情,皮肤上骤然升起一层耀眼的蓝色,他抬手用拇指尖蹭了蹭鼻翼,眼神冷冽地道:“我们灵宝派里,没有混事儿的主儿!”
“鱬毒!”庄无序微惊:“你是童子鱬!”他凝目细看又点头,“怪道你的魂魄如此奇怪,无法与你合魂,原来竟是个半人半鱼的体质。”然后转而大笑,“也没啥稀奇,你们师祖垂花不就是个老妖怪……”
此言一出,一直面无表情的报君知剑眉一蹙,身上光焰突盛,庄无序没提防,一下子被光焰给撞得摔出好几米远,他是个以头抢地的摔法,再站起来时,半张脸都被搓破了皮,鲜血淋漓的好不狼狈。
报君知缓缓站起来,声音冷得好似千年冰凌,“辱我师尊……我要……”他话未说完,念白已经暴怒地蹿上去,“要弄死你!”报君知面上一僵,板着脸紧随其后。
五师傅本也要跟上,但突然头顶传来轰隆巨响,只见院的上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他心中一惊,知道这是因为禁护消失,报君知又将这院子隐匿在虚景与实景的边缘处,此时院子全无支撑,只要受到术法的刺激,随时都有崩塌的危险,届时院子里的人也有性命之忧,当下只得收步退后,掏出朱砂在院子的四面墙壁撰写土圭符,以做支撑,再写真水六芒符,将小院暂时固定在此处。
五师傅好不容易止住了院子的崩塌之势,这时再抬头看战局,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局面已经被庄无序完全控制,他不知用了什么阴阳阵将念白困住,念白在那阵中如同陷在淤泥之中无法动弹,而他又以术法之力逼迫报君知,报君知已经明显力不接气,施用圆光术以加持光做成光罩护住自己周身,而庄无序以手直接推在光罩之外,两人便是这样的胶着。
五师傅一见登时便要上前,忽然被逸霏星拉住,逸霏星双眉紧锁,“报先生与念白哥被那人施了牵连术,他们三人此时的气力均衡,所有人从外施力,那人可以抽身,报先生与念白哥却都会受极大的反噬之力,所以这个时候不能碰他们。”
五师傅转头再看,果不其然,方才因为太心急,竟没有辨识出,连忙道:“牵连术顶多可牵连十分钟,届时我们再上前助攻便是,今日拼了我这老命也要护住君知与念白。”
他顿了顿又道:“小星,我怎么看着君知的加持光越来越弱?今日事情发生的这样仓促真是始料不及,之前咱们私下分析的境况全然不符,不过幸亏咱们第一轮使用功德叶就追索到了128号院,不然看今日的情形,真是危险。”
一向镇定的五师傅慌乱至语无伦次,逸霏星心中一紧,其实,目前只有她才是最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事的人,因为只有疾行者才能看见魂魄的能量消耗如何,这样的局面继续下去,不出十分钟报君知的加持力便消耗完结,那人便会抢了报君知的舍,紧接着就是念白受害。仓促之间她难以细做权衡,亦没办法同五师傅解释,情急之下,忽然咬牙坐下闭目垂手,凝神聚顶口中低声道:“疾行抢舍。”魂魄在一瞬间冲出肉身,直扑永志而去。
疾行者天生的本事甚是王道,修到高阶便与所有的入舍方式不同,无需被施术者配合便能强行入舍,但坏处是这般入舍要冒极大风险,若被施术者激烈抵抗,疾行者的神识魂魄有可能因受到无法防御的震**而出现破损,届时即便是顺利归位,神识魂魄也会或多或少较之前不同,轻则记忆丧失、性情有变,重则狂躁无常、完全失智。
所以这个警戒,由疾行者们代代相传,因着疾行者之间的传承大多是父母传于儿女,所以为求保险,大部分的父母都不允许子女修习这与生俱来的天赋,若要入舍必定要得到被施术者的同意,用常规的方式两相配合才可施行。逸霏星自幼失怙,虽然知道此种方法凶险,却因没有父母强行制约,一直任由这个术法日日增长,加上她甚是聪慧,现下,竟是已经修成了极高的阶段。
五师傅只见一条银色魂魄自逸霏星头顶一跃而出,快速向永志飞去,想起她的身份,立时醒悟逸霏星的意图,一时间大惊失色,大叫道:“小星。”
报君知闻声抬头看到逸霏星突然离魂抢舍,意料之外亦是失色,但阻挡已是不及,他反应极快,左手尾指轻弹一根银丝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激射而出缠在逸霏星魂魄的腰间,另一只手倾力推出,一时间他面前的圆形光罩消失,耀眼的白色加持光焰芒大盛,化为无数把薄如纸片的锋利光刃齐刷刷向着永志劈了过去。
逸霏星抢舍,报君知出刃,五师傅惊叫,几乎在同一刻发生,便是这一刻逸霏星魂魄去势毫无阻滞,直扑入庄无序肉身。
庄无序一见眼前光刃闪烁亦是大惊,注意力全部都在眼前,只顾着运术法做成个屏障暂且抵挡,而逸霏星的抢舍速度又极快,体内魂魄又挤攘,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竟毫不觉察肉身中混进了一条生魂,自然也就没有来得及阻挡。
报君知发出的光焰群刃乃是个破釜沉舟、舍己攻敌的术法,若是一击不中,便来不及再将加持力收回转化为保护自己的屏障,届时永志随便的一个攻击,便可将报君知置于危厄之地,可说十分冒险。
但这招数也带着难以抵抗的戾气,以这光焰群刃去攻击聚舍之躯,只要时机分寸拿捏得当,一旦辨识出肉身中属于主导位置的那条魂魄,便可追索而至,瞬间将其打到魂飞魄散。
庄无序便在这样的巨大惊骇之下,突然想到关键的一点,此时报君知还不能完全辨别出自己的真魂,心念如电,当即收起屏障将自己的魂魄隐匿在了永志的魂魄之中,肉身失了控制,即刻成为木僵状态,这个举动顿时导致了正在攻击的报君知陷入两难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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