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天德这日和九人悉著白衣,结束伶俐,大叉步抢出城来。一声喊,杀入官军,便如一群猛虎下山,直然所向无阻。官军已得遇春的号令,果然放出东路一面,于是天德当头,率九人向东杀出。后面官军只管摇旗呐喊,却不敢进逼。天德等行了一程,回望渭南城已在隐约之中,但听得鼓角隐隐,并呼号之声,料得宫军业已克城,不由和九人相视太息,拔步急走。约摸有数十里的光景,只见前途空翠扑人,万峰飞舞。
天德遥指道:“你看,前面便是蓝田山下,当日田大郎隐居此山,不知他此时还在也无?”正指顾之时,忽闻前路长林内一声喝号,“扑、扑、扑”跳出四人,一色的长剑一横,拦住去路,大叫道:“高天德!不来就缚,更待何时!”天德惊望去,却是遇春、逢春、倩霞、滕芳,不容分说,四柄剑闪闪霍霍,直飞将来。天德大怒,正要摆剑迎敌,那九人早各奋短刀,虎吼而上。于是天德喊一声,仗剑冲锋,大战良久。那九人志在必死,再搭着天德猛锐无前,逢春手脚略慢,早被天德**开一角,率九人风趋而出,撤开步法,哒跶跶一路飞行,竟往蓝田山下直逃将去。
不提这里遇春等一路紧追,且说天德等白衣翩翻,一气儿踅出十余里,回望后面敌人尚远,正在忙忙奔走之间,叫声苦,不知高低,只听前面水如雷鸣,却有一道激箭似的沙河横截去路。仔细一看,已到蓝田山下,这道沙河却由山中飞瀑奔涧诸水交汇而出,白波掀天,无法可渡。天德气愤交攻,不由横剑大叫道:“今敌人在后,大河前横,莫非吾教数当划绝么?俺天德不能存教,还要此性命作甚!”说着,一翻手腕,就要自刎。却被九人拖住他手,忙叫道:“教主保重,你看那岸上突的不是一只渡船来也!”
天德望去,果遥见对岸草丛中摇出一只小船儿,上有个舟子,生得身材凛凛,披蓑戴笠,正背着脸儿,一面摇橹,一面瞻望蓝田山色,听得天德等嘈杂唤渡,连忙打桨如飞,直划过来。将到岸边,那舟子忽一回身,哈哈大笑,天德不由失声道:“好巧,好巧!田兄快来渡我!”那九人见舟子是田大郎,不由都喜,不待船儿拢岸,早和天德一跃而登。大郎稳住船,还未及动桨,九人道:“大郎快渡,后面还有人追哩。”
大郎笑道:“怕他怎的?倘使俺像往年的火性儿,叫他来人一个个都是死数。”因向天德道:“高兄此时可省悟咧?假使早从俺的话,不省了和人置此闲气么?”天德道:“往事休提。田兄怎知俺遁逃此间,就来相候呢?”大郎道:“这时非讲话的当儿,咱且离去此间,容俺退敌。”于是打起桨,顺风长呼,竟自乱流而渡。方到中流,后面遇春等业已如飞赶到。
逢春不管好歹,便大叫道:“你这船夫好生大胆,擅敢私渡教首,还不快快划过来!”大郎大笑道:“那个是船夫?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全陕闻名,人称‘小专诸田孝达’的便是。高天德纵有点子小小不是,你等看俺薄面,便从此罢手,放过他吧!”逢春喝道:“休得胡说!不然俺飞剑割你的脑袋。”大郎笑喝道:“你这黑厮好生不知进退,既说飞剑,俺且叫你尝尝滋味!”说罢,口儿一张,顿时,有寸许的白光飞出,寒芒晔晔,不可正视。倩霞、遇春一望,便知是剑气合一的绝顶术剑,方叫得一声:“咱们且退!”
说时迟,那时快,“哧”一声,白光射到,略一游走,逢春急忙用剑去挡的时光,那白光飞向头顶,只一转,逢春顿时发断冠落。余光迤逦,势如银蛇,就遇春等面前一闪,只觉冷气侵骨,使人气息都闭,于是大家神怔。再看田大郎时,早已收回白光,从容容摇起渡船,直达到岸,一径地弃舟登岸。这里遇春等但遥望一片白衣飞飞何雪,顷刻间转入林麓深处,竟自不见。于是遇春浩然叹道:“彼教中未尝无人,草野间正多奇士。田孝达奇男子,他的剑术吾等都不及哩!”说罢便奔回途,这且慢表。
且说田大郎救得天德并九人,直入蓝田深山中,暂为隐匿。天德问起相救之由,大郎道:“自渭南城围合后,俺便在暗中阴相左右,所以一切之事,俺都知得。但因俺前者言不见纳,知非口舌能争,故此未露面目。今幸一切放下,吾辈可以偕隐了。”从此,田大郎和天德等十人深隐不出。但是薪尽火传,后数年又有林清闹教之变。可见这白莲教根蒂不拔,不过时异其名罢了。
且说遇春匆匆踅回,杨芳早已克复渭南,料理一切。问知田大郎救得天德一段事,好生叹异,便一面告捷于额公,一面会同陕抚办理善后,于是川、陕、鄂三省教乱悉平。不多几日,遇春等仍回至鄂中起凤桥额公大营,面陈一切。额公大悦之下,恰好滕荟亦自川中收束军事毕,投到大营。这一来,群侠会合,跄跄济济,可将个额公乐大发咧。于是椎牛酾酒,大筵军中,得胜鼓和着一片铙歌雄吹,直将起凤桥驾在云端里。及至罢酒,业已将交三鼓。这夜里,风清月朗,天宇无云,万马无声,大旗招展。
军吏忽报道:“月华忽现。”额公率诸将出帐一望,果见那月彩奇光四射,瑞气缤纷,大如风阑,映得人须眉毕现,晃曜良久,方才渐渐敛华,仍是一轮皓魄。额公喜顾诸将道:“月华献端,可见是妖乱就平,海宇清宁之兆。我国家万年有道之长基,知非奇亵之民所能振撼哩。然而,乐不可极,当俟献俘京师,诸君策勋,再为痛欢吧。”于是诸将躬身欣然喏喏而退。
说到此问,听这部热闹长书的明公,不消说,踌躇志满,快活不过。但是,骑驴的不知赶脚的苦,作者三寸秃管,一腔心血,也就消磨了三年岁月。并且此书之成,始终在连年混战声中,书中战事虽然结束,国内乱事却没有结束,也就可叹极咧。所可**者,书中褒的是忠、孝、节、义,贬的是奸、盗、**、邪,虽是小道稗官,居然春秋笔法。但愿当代英雄,本精忠奇侠之精神,定争权夺利之乱局,作者这部书,方不为白作。
说到这里,便有质疑的道:“焕亭先生,难道这部书便就此结束么?俺总觉杨遇春等还没有加官进爵,少点事似的。”作者道:“你这是蛇足之见。如必欲知其究竟,且待俺略为述来。”当时额公不久即率诸将凯旋京师,皇帝大悦,一切郊劳受俘等典礼都罢,便将红英、王三槐等明正典刑,并且行文各省,通缉漏纲之高天德。便按功行赏,遇春等进秩有差。倩霞之功所膺的懋赏,自有个有福不用忙的颜公子替他承受。后来遇春、杨芳等再平回疆之乱,都爵至封侯。那遇春没后,予谥忠武。至于李氏娘子并郑氏夫妇都年臻耄耋,无疾而逝。
正是:忠侠一生心,轶事流千古。小技笑稗官,于世不无补。
哈哈!说到此间,腕折笔秃,口干舌燥。你听外面劈劈啪啪的爆竹,大家又送灶王老爷上天咧。可叹作者,祀灶的黄羊、粘嘴的糖瓜还没办得,倘若灶王见怒,上得天去,舒着两片没糖粘的嘴,一阵价瞎三话四,那还了得?对不住,作者先去祀灶要紧,诸位欲听他书,等作者慢慢献丑吧。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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