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公子主仆听得李大语音,连忙跳起。只听妇人和一个男子一齐喝道:“你两人好生无礼!谁家没有驴子呀?你就向西院乱闯。”便闻季大等喝道:“你这厮瞒俺驴驮,意欲何为?你打听打听李爷是干么的呀?”说着脚步乱跑,已入角门。公子等大诧,急就窗孔望去,便闻有男子大喝道:“你是干么的,俺又是干么的呀?实对你说,老爷这就宰掉你们一干牛子咧。”
一声方尽,便见李大、许三各提驴鞭,抢入角门。随后是一个凶神也似的大汉和那妇人,各提一把泼风刀,如飞赶到,那妇人只挽一个朝天椎,赤露上身,撒着裤脚,一个健步早已抢到李大面前,明晃晃刀光一闪,向李大当头便剁。不想李大忙闪身,恰好许三一步抢到,那驴鞭一架的当儿,妇人喝声“着!”刀落鞭断。许三一个“呵呀”未出口,业已被斜削去半个脑袋。惊得李大拼死地舞起鞭子,向那大汉没头脑地乱打。
那大汉刀势一松,早被李大冲到角门。便闻妇人大喝道:“那里走!”“唤”的声窜到背后,平挺那刀,向李大后心便刺。李大着忙,就势儿反将拦他的男子恶狠狠劈胸一抱,只听“噗嚓”一声,刀入背心。李大惨叫一声,倒闹了死人活嘴,“吭哧”一下,竟咬掉了男子鼻头。那男子大叫,尽力地摔脱死尸,战抖抖跳将起来。方嚷着声乱抹面血,妇人喝道:“松王八!真是废物,还不快些料理那两个去。”这一声不打紧,只吓得公子主仆抖衣而战。
全祥不暇言语,便抄起门栓,抢向门首,想给人家个冷不防。那知足没站稳,那男子血淋淋的提刀早到,顺势一腿,先将全祥踹翻,一个猛虎扑食势便奔公子。公子一闭眼睛,那刀锋离顶门只差分寸,只听“呛哴”一声,似有人用刀架住。公子忙望,却是那妇人赶到,尽力子一搡那男子,道:“你这王八可要作死,谁叫你杀他呀!老娘还恐吓着他哩。等老娘稀罕够了,由你摆布。”那男子大跳道:“哈哈,你这歪刺骨原来看中了他咧!须知俺杀人放火了半辈子,难道冷不防还戴个绿帽儿不成?这可真成了贼王八咧。”
妇人唾道:“你看如今的官强盗那个不是贼王八呀,偏你就戴不得?”那男子恨道:“俺偏杀掉他,省得你浪张!”那妇人冷笑道:“老娘也跟你混够咧,咱们简直的吵散伙吧。”于是随手一刀,竟将那男子削了个血脸儿,“噗哧”声死尸栽倒。那妇人擎刀大笑,方要去拉抱公子,只听“喀嚓”一家伙,先由窗外打进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接着有人大笑道:“大嫂子,他不着稀罕,你且来稀罕俺吧。”声尽处,跳进一人,负装佩剑,并且手提铁鞭。
公子一望,方在如同作梦,便闻全祥挣扎着喊道:“叶少爷,快来救命,老奴这两只眼剜与你都不多。”妇人大惊,忙扬刀抢向来人,但一望人家那副面孔,不由擎刀不下,便不管三七二十一,乱喝道:“你也是投宿的么?老娘且有本事稀罕你们,你们便都从了我吧!”那人笑道:“大嫂慢吵,你等作的阴功事儿,俺都晓得。那两个驴夫本来该死,便是你两口子方才火并,俺也管不着。但是地下这老头儿大概你不稀罕,那位公子虽然怪招人的,然而被你吓昏,也就不足稀罕咧。今简断捷说,俺同你赴东院,细细地讲稀罕去,难道还怕他两人飞上天去不成。”说罢,置鞭解剑,反一把拖定妇人便走。好笑那妇人为男色所迷,也不思量提着人头的人是怎生个来路,就仗着自己凶实,手中有刀,竟笑迷迷跟定那人,直奔东院。
这里主仆两人惊魂少定,看了那男子尸身,正在不知所为,便闻那妇人大说大笑,并那人唯唯之声。全祥道:“公子看,叶少爷虽然来救咱,但他那秀气样儿,恐不是妇人的对手。咱不如趁此时先跑吧。”正乱着,忽闻那妇人浪声妖气地笑道:“老娘业已脱光,乖乖儿,你也快着些吧。”全祥顿足道:“坏咧,快跑快跑!”方拖定公子要走,便闻妇人忽地喊了一声,顿时便静。须臾,那人笑嘻嘻的踅来道:“小可一步来迟,致令公子受惊,如今咱便连夜里赶赴前途的站道吧。”于是匆匆一说所以。
原来倩霞自将李大密谋告知公子后,便先赴鹰愁涧专等苗九。果然等个正着,当即杀掉苗九,取了首级。直候至天色傍晚,公子一行人竟不曾到。倩霞大骇,以为是出了什么岔子,便奔回原路去寻。却从那岔道上见着李大的草笠儿,于是顺踪赶去。踅得不远,又从道旁草中拾得全祥的铁鞭。
倩霞料得公子等或是岔向此路,于是就月下施展开飞行术。正走得起劲,只见数步之外短林中人影一冒,便闻李大唾道:“今天真他妈的别扭,咱们鹰愁涧好好的约会,如今又惊工驴子,岔向此道,这可瞎摸海去吧。”许三道:“你看前面影绰绰有个人,咱们且问一声。”因唤道:“喂,前面的大哥呀,你曾见两头驴驮此道上过去么?”即有一男子应道:“此条背道上没得岔路,或者从此过去。前面没多远便是俺家,说不定向俺家去投宿哩,咱便一同走吧。”
李大道:“如此却巧咧。”这个答语的男子便是妇人的丈夫,浑名儿阮盖王。原是小偷出身,拐孩子、剜墓子,无所不为。后来搭上那妇人,便劫人窝盗大作起来。那妇人本是个凶悍烂污货,系屠户的女儿。十五六岁上便被人捉了对儿,那知他毫不羞耻,竟自**握刀,寻向捉他的门首,一气儿秽骂三天,因此得了善骂之名。他小名捣嘴子,自嫁了阮盖王之后,人便叫他捣大嫂。你想“软盖儿”那里禁得住捣?所以被老婆制得服服贴贴。
这时阮盖王却在湖北地面投入罗有高手下,作些采割拐带的勾当,因此到处流转,单拣那险僻所在落脚,又随便劫杀行旅哩。当时倩霞悄悄趁在他三个后面,一径地直抵草房前。由阮盖王扣门,让李大等进去,倩霞由旁边墙上也便一跃而入,伏定身躯。但见阮盖王安置下李大等,便就院中和老婆低低密语。但闻阮盖王笑道:“今天却巧,你遇着两个,俺遇着两个,少时咱各办各事,这时且叫他们吃顿断命饭吧。”倩霞一听,便知公子等必在西院,姑且伏觇究竟。
但见李大等起坐不安,只向阮盖王追问驴驮。胡乱用过饭,恰好捣嘴子来收像伙,李大便道:“你这位大嫂,见俺的驴驮来么?”阮盖王瞪起眼睛喝道:“什么驴驮呀!”正这当儿,西院房后驴驮踢蹶起来,所以李大等顿时发作。及至捣嘴子杀掉李大等之后,倩霞早又在隐僻处张得分明。及至捣嘴子一翻脸,杀却阮盖王,去拖公子,倩霞早已隐身窗外,所以将苗九的脑袋先抛进去!
当时倩霞述罢一切,公子主仆惟有连连拜谢。倩霞道:“事不宜迟,这里人命关天,咱便快些去吧。俺送你主仆到犬路上,自有区处。”说罢,拾起宝剑佩在身上。全祥也拾起铁鞭道:“好个凶恶无耻的妇人,他若再来胡闹,俺便和他拼了!”倩霞笑道:“你们搅人家一顿饭,临走也该谢谢主人。”于是引公子等踅赴角门口。只见捣嘴子赤条精光,撅着张大屁股,白羊似地趴在李大的死尸上,正压得好罗罗儿。全祥仔细一瞅,两腿两臂都就尸捆缚停当,只有脑袋还可晃动,却是嘴内含了布团,只好光着眼乱望。
全祥大怒,伸下手去,向屁股上便是两掌,骂道:“该坐木驴子的东西!我叫你见了人就吵稀罕,如今由你稀罕去吧。”那知捣嘴子腿虽捆牢,脚还能动,恰好全祥站近他脚边,被他尽力子猛一钩,全祥一跤栽倒,一张脸正合在他臀儿上。赶忙挣起来,只抹白胡儿,“呸呸”乱唾。倩霞笑道:“此等恶妇,不值污俺利剑,且自由他去吧。”于是就东院屋内一搜寻,却从破箧内寻出一纸字儿,上有“湖北总教二等教目罗有高”的钤记,又批着“给与阮某”等字样。公子见了,莫名其妙。
倩霞道:“怪道那妇人自夸来历,真个是湖北教匪们派出来的。咱不必管他,快些去吧。”于是一行人踅回西院,拉了驴驮出得大门。这时颜公子便如奶哥儿,只紧跟倩霞肘下。不提防倩霞足下一蹶,忙“唷”了一声,就势儿坐在地下,又巴巴转过脸去,重新蹬蹬乌靴,方气急匆匆,红着脸儿跳将起来。公子道:“叶兄奔驰半夜,一定累咧,且上驴驮走吧。”倩霞笑道:“这懒驴子只好驮你们,俺还嫌他憋气哩。”于是命他主仆忙忙上驴,三个人转出僻径,直奔大道。
这里捣嘴子亲热热地搂着个臭死尸肥屁股上,接得好凉露水,且自由他受用,慢慢等着出头之日不题。且说公子在驴上,只见倩霞步履如飞,不由暗暗称奇。五更头上,业已踅到鹰愁涧。残月之下,见那苗九尸身还横在道旁草内,不禁又连声称谢道:“叶兄大恩,浃肌沦髓,真令人寝食难忘。何妨共赴成都,客俺愚父子从容报惠,将来便在舍下托身,咱们便作一家人不好么?”倩霞笑道:“俺访友事忙,只好再期后会吧。”
全祥道:“既如此,俺公子只好将您牢嵌心坎儿上,一日三遍高香,当一尊活菩萨供养咧。”三人一路说笑,又踅了十来里,业已天光大亮。倩霞道:“颜兄且住,待俺区处。”于是主仆下驴,倩霞便帮同全祥卸下行装,忽地抽出剑,向两驴屁股上各扎一下,两头驴子没命地落荒跑去。全祥方在纳闷,倩霞道:“前面不远便是昨天应住的大站道,俟俺去另雇驴驮,方才妥当。”说着轻躯一扭,早已脚不沾地的去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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