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一听,这一急非同小可。由人手中夺了一盏提灯,方要撒脚,只见于益匆匆跑来道:“这是怎么说呢?坐福吉例儿,如何耽误得?二婶婶,俺帮你寻去。”郑氏一听此话,越发着急,一张脸赛如红布一般,豆大汗珠儿只管钻出。于益见状,好不得意,便簇拥了郑氏如飞便跑。
这时,郑氏心乱脚忙,出得门来,简直的不辨方向。不消说,是由于益掇着东颠西撞,一路上磕磕碰碰。须臾闹了一个更次,串过许多熟识人家,敲门打户,夹着狗咬吵吵,顿时惊动全村,都说是杨鸟枪家丢了新郎。于益跟在郑氏后面,一路大叫:“逢春老弟!”闹嚷嚷踅南跑北。那郑氏连急带气,外挂着脚趾生痛,不由气喘吁吁,大汗如浇。偏搭着今天喜日,薄施粉黛,被汗汁一冲,闹得条条缕缕,再用袖一阵擦抹,早已弄得如刘彪他妈一般。
正这当儿,恰好踅到一块街石前,脚下一蹶,便趁势一屁股坐在石上,愤然道:“于老侄,咱回去吧,那个王八蛋再讲什么浪吉例!你看逢春这东西,把人急不霍乱么?”说着话音哽咽,只管用手去拭眼角。于益暗想:自己施于人的这套刑法,比起自己受于人的那套刑法,也不算吃亏咧,于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真个的哩,咱各处都寻到不见他,莫非他三不知钻向我家么?”郑氏恨道:“由他去吧!他不怕不要老婆,俺都不管。俺要回去咧。”于益笑道:“您别着急,咱且搭趟腿,看是如何。”
于是两人起行。方到于益门首,馆僮儿迎上道:“那会子,杨二老爷跄踉踉来寻主人,如今却醉困在客厅里面哩。”郑氏听了,三脚两步闯入去,一看逢春正歪在客榻上,酣睡如雷。于益笑唤道:“逢老弟,快起来找补坐福去罢。”知逢春这时真个睡着咧,当时模糊糊眼未及启,便噪道:“于哥,你这计策真不错,俺妈万也想不到俺藏在这里哩。说罢,咯嘣跳起。
三个人顿时各有各态:逢春是光眼乱望;郑氏是又气又笑,只望着于益点头儿;于益是抚掌大笑,并连连顿足道:“逢老弟,别来葬送人,俺是不晓得什么计策的。”郑氏笑道:“得咧,一言抄百总,是俺那吉例儿招得你们作怪。呵呀!可急煞俺咧。如今坐福豁免,快去合卺吧。”于益忽一把抓住逢春道:“二婶婶,您看如何?俺原先说得明白,他若溜脚,俺一把就抓住他哩。”于是郑氏大笑,拖了逢春便走。当晚杨家两院里合卺风光不必细表。
过得三朝,滕蒙坚辞要去。退春挽留不住,便在书塾中置酒饯行。在座者,退春兄弟外,便是于益。大家吃得半酣,谈起平苗等事,不由眉飞色舞。滕蒙忽慨然道:“俺家叶一清兄他曾说过,如今患气方盛,不久将有白教之乱。俺兄弟便道:‘可惜这次苗乱,叶先生不曾施展能为,为国尽力。将来若果有教乱,先生定当出而有为咧。’”逢春贸然道:“对呀。”滕蒙道:“那知叶先生两眼看天,却笑道‘俺志不在此。俺若非倩霞妮子来赞人脚,俺早就飘然远引咧。日后俺向平愿毕,终当从吾所好。’”
遇春爽然道:“叶先生倒高超得很!只怕咱在座诸人,都没有这番恬退高致。”于益听了,只微微含笑,恰好空中有一缕白云随风舒卷,因笑道:“便如这天际云儿,俺看为霖为雨,终不如悠悠岩穴的快活哩。”遇春随口道:“各人志行是万有不齐,只是叶先生说患气方盛,却大有见识。”因将曾遇林樾、谈气数一段事一说,滕蒙甚是惊异。当晚酒罢,大家谈至夜深方散。
不题次日滕蒙别过李氏娘子并杨、于等,便整归程。且说李氏妯娌两人,娶了这般两个媳妇儿,真是心满意足。若芬侍奉婆婆,自不消说是孝顺之至;惟有妥姑,偏能在那样公婆跟前也能如若芬一般,为日不久,竟将个急旄星似的公公、风娘娘似的婆婆侍奉得无可无不可,因此老两口儿老牛拉不转的性儿,倒教媳妇给拘束住咧。那郑氏整天价嘻着笑口,只怙惙着遇春兄弟假满北去。然而两轮日月不肯饶人的,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三月光景,看看假满。
一日李氏向鸟枪夫妇道:“如今遇春等要北去赴官,媳妇儿还当同去为是。”鸟枪道:“同去自是正理。”叔嫂商议已定,各自告知媳妇。那知小妯娌不约而同地道:“如今世乱未已,媳妇等还是在家伺候公婆为是。”李氏等只得由他们,便忙忙给遇春兄弟准备行装。临起程头一日,于益走来话别。逢春道:“于哥,你闷在家里,左右没事,便还是同去吧。”
于益笑道:“这次俺可不奉陪咧。但是,日后俺去的路程比你们还远得多哩。”说罢,哈晗大笑。正说着,于家馆童寻来,道:“主母等主人回去用晚饭理。”于益听了,拔脚便走。逢春因笑道:“大哥,你看于哥倒甚是亲爱他娘子。”遇春道:“于老弟性格儿有些古怪,忽热忽冷,不可捉摸。或者热性就是冷念见端,亦未可知。”不提这里兄弟窃语,次日拜过父母,带了张起,登程北上。
且说李氏娘子,在家中悠忧顾养,并有若芬帮理家政,闲暇时或家庭清谈,或邻姆过从,只过得数月快活光阴。不想霹雳一声,忽哄传湖北白莲教主陈二寡妇占据襄阳,揭竿而起。为日不久,又哄传川中秘魔山王三槐教众蠢蠢欲动,闹得各处里风鹤惊心。村庄中篱落之谈越发无所不有。惟有鸟枪,偏不信许多传闻,每逢人家唏嘘聚谈,他便掩耳而走。说也奇怪,他和浑家抬了一辈子的杠,独这桩事,两口儿却所见略同咧,一任人家惶惶恐恐,他夫妇却满不理会。
又惟恐享氏娘子听哄传害怕,便不时的走去譬晓。那知风声越来越紧,湖北教乱已屡破州县,闹得天翻地覆。冷不防风声传来,朝廷派查办四川的钦使乌林阿,不久将到重庆。于是谣言大起,有的说拿解川督进京的,有的说是趁三槐未起事,先来解散白教的。听得个鸟枪夫妇都没好气。一日和李氏娘子闲谈起来,郑氏道:“嫂嫂不要听外边瞎三话四的。由他闹塌天,咱只家中坐,多给老佛爷烧炷香,便天大事也没咧。他们没主见的,又是想搬家咧,想避难咧,都是闲得没干。”
正说着,恰好李妈妈踅入,因笑道:“要真个风声不妙,说避难的话,俺家青螺峪便再好没有。真是严密密葫芦一般,只消将峪口塞断,漫说是贼人进不去,他连道径都寻不着哩。”郑氏笑道:“李妈,你可没的说咧,放着好日子不过,为甚钻死葫芦头去呢?”正说着,只见于益匆匆踅来。原来自教乱哄传以来,李氏便命于益时时探访消息。当时郑氏笑道:“于老侄,你探得风声怎样?他们这里又吵着移家哩。”一语方尽,鸟枪也踅来。
于益道:“近来风声有些不妥。王三槐那里业已反形大露,要响应湖北。便是这里教徒等,也很不安静。昨天俺到府城中探得,教徒等都已暗置器械并白衣等物,并且钦使乌林阿将到重庆府。城中有远虑的人,很担忧着教徒们要出大岔子哩。如果有意外之事,咱这村离城不远,恐难免波及哩。”李氏慌道:“如此咱们移家青螺峪倒不可太迟咧。”
鸟枪这时不由也心下狐疑,因道:“既如此,明天俺和褚诚先到青螺峪安置一切。咱三家人口便先搬去,随后再移辎重家具等物,如何?”李妈妈道:“正是哩,早些移去消停得多。倘若没变故,只当去逛回山景儿。”于益笑道:“提起山居来,倒合了俺的脾胃咧。”鸟枪随口道:“山居本来怪有意思的。”一言未尽,只见郑氏站起来,向鸟枪便是一口酽唾。
正是:避兵方见桃源地,反目又占脱辐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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