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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六回 薄官穷途传笑柄 坊卒醉酒遇同寅(1 / 2)

且说杜兄踅出一看,却是米店里的伙计,不由心中一惊,只好陪笑道:“你来得正好,俺不久就要出京咧,该你的米钱正想给你送去哩。”店伙笑道:“哟,杜老爷可别误会,那点点帐算什么呀,也值得提在话下?俺是奉店东之命,来与您叩喜哩,您若认作来讨帐,俺就是个婊子生的。”说罢,龇着牙儿连连陪笑。杜兄心眼实在,便让他里面坐,那店伙趋着脚儿却又不肯。彼此僵了会子,店伙却笑道:“既承你杜老爷体恤,敝东资本小,打把势的买卖,如你老钱在手头,俺便梢着吧。”

正说着,又一人从门首过。杜兄一望,暗恨道:“难道今天债主儿都吃了会来的么?”幸喜那人只望着店伙,点点头儿,一笑而过。这一笑,杜兄心头甚是难受,便赌气子入内取银,交付店伙。方回到室内,只管发怔,只听院内有人嘁喳道:“马老板,你总得凑这热闹么?你等俺索要清楚,你再来不行么?”便有一人道:“你会赶头水,俺就好吃马后屁么?银子钱,硬头货,谁不抢个先儿哩?”杜兄向窗外一张,不由倒抽一口凉气,连连跺脚道:“俺要骑驴子,只好借张果老的纸驴儿咧。”

原来那院中两人,一个便是方才从门首踅过的,是煤铺内的掌柜的,那一个却是布店店伙。大家都晓得杜兄出京在即,所以双双的跑来清帐。当时杜佩无话可说,老实实欠债还钱。一算计,所剩银两只有百十余两咧,于是买毛驴的念头只得收起。便择了吉日,准备了只鸡斗酒,香烛纸锭,前去告坟辞墓。刚扎括上新作的蓝布长衫儿,从家中扭将出来,不知怎的,只觉两条腿子裹缠得不舒齐。原来他不穿长衫业已好几年咧,发誓说,没想到一朝选出官来。

当时杜侃到墓前拜罢,祝告一番。一看那坟茔,青草多深,十分颓坏,不由从得意中又发出一阵伤感。暗想道:“古人说得好:‘祭而丰,不如养而薄。’可叹俺爹娘眼巴巴的望着儿子去作官,得禄养亲,如今儿子选出官来,你两位老人家只好冥中欢喜了。儿子去个一年两载,先须寄钱整理坟茔要紧。”想罢,就慕前恋恋良久,亲手拔去些草,又索性脱去长衫,就左近人家借得一把铁锨,便拿出短工手段,在墓上培掩许多土,方才洒泪踅回。一路上便舍不得再穿长衫,只折叠了搭向肩头,徐行回家。望得街坊人众,又是好笑,又是欣羡,居然有蹭了来预定到任所相访,并马上荐长随的,杜侃一概辞谢。

次日,便背起一肩行李,徒步登程。从北京到湖北,是水陆程途都有,这位杜老爷只给他个两脚打地,除了搭个小船儿,是他歇脚的时光。一路上省吃俭用,只怕到省后没得浇裹。那知心头越怙懒,偏偏同船客人们谈起湖北官场中,风气奢侈得没入脚处,竟讲究舆马服饰、吃喝排摆,像那悃幅无华的人员,是一辈子没得差委的。杜侃听了,好不懊丧。却是还自恃是部选人员,有缺分的,总不致久在省垣赋闲,如此一想,便觉心下少安。

这日行抵湖北省会,杜侃背了行李,在街坊上东张西望,都是些阔绰大店,末后寻到一所小草店,出出入入的人,大半是负贩苦工之辈,店额三字烟薰火燎的,若有若无,杜侃仔细一看,却是“福后栈”三字。不由沉吟道:“这定是‘福厚’,白了一个‘后’字。这样小店总可以省钱的。”走去一问房价,店家道:“俺这里是二十个老黄钱住一天,自备食用:开水管饱。您要图舒齐,后院还有体面房间,却是加倍的房钱。”杜侃忙摇手道:“就是前院吧。”于是跟店东拔步进店,拣了一间小耳房,安下行李。当日晚饭,便到街上食摊闹了两碗白米粥,吃了一盘粘米菜团子。算了算,只用去三十多个钱,不由心下稍为安贴,道:“俺没想到,外省吃食物比北京贱得多,看来支撑三四月,还不至两手空空。”

这时为腊月初旬,南省天气虽暖,却说冷就冷得彻骨,因地气潮湿,是另一种阴冷。杜侃到省,开章第一义,先须置备一身公服,皮衣是置不起,只好弄身棉的。跑了两家大衣庄,一问价目,便吓得拔脚便走。末后还是从穷人市上,花掉四五两银,买了一弄儿帽靴袍套,虽然古老些儿,也只好将就了。次日探准藩台的见客牌期,便兴冲冲结束起来,揣了部凭并手本,前去禀见。佐杂人员趋衙,照例是步行的多,却是人家都有手续,是将公服大帽包作包袱,到官厅中再为更换下便衣。

杜佩却不晓此法,便顶冠束带,靴声踏踏,就长街中趋跄起来。店肆中人望见,已然笑不可仰。偏偏杜侃初次趋衙,本如怯场的票友初次登台一般,矜持得过火,只觉周身不合辙儿。百忙中又要怙惙进见的仪法言词,竟致心维口追,嘴角乱动,似乎念念有词,弄得一张脸子白白尪尪,大步小步的,扬着脚直冲而前。事有凑巧,恰好有个小媳妇子,提了米篮儿从对面踅来,望见杜侃,只当是那里新死了人,撞出来的僵尸,“呵呀”之间,杜侃一脚踹去,正踏了他的小脚儿,于是人倒篮翻。

杜侃方想跑去,却被个过路的老头儿一把拖住道:“你这冒失鬼,快给人家掬起米来再去不迟!”杜侃自知理屈,只得猫着腰子掬了半晌米。及至弄清爽,一看天光业已不早,他恐误禀见,方想飞跑去,老头儿道:“老兄这般忙碌,是赴人家庆吊去么?”杜佩道:“俺是新选巡检某人,方到省:禀见藩台去哩。”说着,用尘土手一抹额汗,便如个糊涂花脸儿,挥手便跑。背后众人都笑道:“这样人也出来作官,难道他家里大人们便放心么。”

杜佩听了,也不暇理论。须臾,望见藩司辕门,只见舆马纷纷,正在热闹。杜侃都不管他,便昂然闯人一所很体面的官厅。只见里面铺设整齐,却没多官员,只有三四位狐装煌煌红蓝顶儿的官儿,大家正在交头接耳,说体己话。望见杜佩,颇现诧异之色,却也没人理他。杜佩方在坐也不是立也不是的当儿,只见进来个年老的厅役,悄向自己道:“俺看您这服色,想是佐职班儿吧?那么佐职官厅还在西边哩。”杜侃恍然大悟,向厅役便是一操。

那厅役连忙笑避,引他出来。杜佩一抬头,只见厅额上写着“府道官厅”四字。这回杜侃得了主意,便扬着脸子向西寻去,望见西列末尾,有两间房儿写着“佐职官厅”,杜佩一脚踏进门,恰好有个尖头削脸的人,翻着两只圆彪彪鼠睛从内出来,那身服色和杜侃也差不多。彼此一望之间,那人顿时足恭道:“呵呀,你老哥莫非是新到省的么?”

于是杜侃一通官阀,那人越发足恭道:“福气福气,某处巡检是个顶盖肥的缺,兄弟往年时,蒙某恩宪栽培,派去代理了一个月,便捞摸了两千来银子。如今老兄又是部选实授,这横财是发定咧。将来老兄到任后,兄弟是定求提携的。”说着,赶忙旋踵打帘儿,竟将杜侃掇入去。里面是木榻尘案,冷气嗖嗖。火炉中只有栗子大两块火炭,然而却有三四位佐职老爷围炉笑语。

其中一个瘦子,竟脱出一只袜脚,烤那点星星之火,还似乎舒服得了不得。一见杜侃,起初是略欠屁股,及至那人代述杜侃官阀,大家“轰”一声都跳起来,向杜侃一阵足恭,眉欢眼笑地牵衣促坐。那人便道:“且别乱,请问杜老兄上过手本履历了吗?如今接见过县台们,便要轮到咱们咧,老兄若没上,咱就去吧。”杜侃唯唯,跟他寻到典谒吏房中,掏出手本履历。那典谒吏细看杜佩灰扑扑的样儿,便似个出土的古人,不由失笑道:“杜老爷,恭喜呀,刚到省么?且请候一霎儿,藩台也便传见咧。”

那人陪笑道:“那么俺那手本早上去了吧?”典谒吏笑道:“席老爷,俺算佩服你就是咧,这屋内的地都被你踏光,俺却不见你个秃小钱儿。”那人笑道:“你老兄向肥羊大猪身上去捞摸,就愁用不尽的,何在乎瘦狗身上呢?”于是笑吟吟和杜侃意出。两人一路叙谈,杜侃方知那人叫席儒珍,是个未入流的佐杂班儿,到省二十多年,只得了几次例差,真是脑袋顶都钻光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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