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杨芳怒马敌,矛到处,柳邓大呼,一跃闪开,恰好身后一骁目挺枪赶到,杨芳矛锋一按,直将骁目钉在地下,及至拔出矛,柳邓业已如弩箭离弦,直奔后路。于是杨芳举矛一招,官军大呼齐进,漫山遍野价直踅过来。这当儿群苗乱窜,自相排踏,四寨骁目,都各逃命不暇。百忙中要觅柳邓,早已不知所在。于是未死的齐声呼降,纷纷跪倒。
杨芳意在柳邓,便命手下偏校,暂俘苗众,勿得滥杀。却急领一队,追赴后路苗寨,走未及到,已见冷田禄飞步迎来,后面绍登旗帜,也飞舞而来。田禄迎叫道:“如今后两寨都破,方才在乱军中,曾膘见柳邓只领数十护卒,狼狈而逃。俺奔赶之间,却又不见。”一言未尽,背后有两卒没命的追来,急报道:“冷总爷快向城南赶去,有人见柳邓奔向枯桐坂咧!”
田禄听了,不由大怒,原来他暗设疑帜,本忌的是鸣凤得功。不想柳邓奔山心急,偏不管好歹,奔向那里,虽见左近林木间旗帜隐约,他偏心眼儿活变起来。暗想道:“这定是敌人诡计,虚实相反之法哩。”当时田禄急不暇语,挺剑旋步。杨芳料武、冷两人料理得来,便挥大军,直迎绍登。两人马上见了,不暇全礼,便合兵一处,直入松桃。将近城外,松桃厅官儿业已率众出来,于是忙碌碌大家入城,且料理一切,单候鸣凤等捷音。这且慢表。
且说田禄争功心切,一路上率队卒火速奔去,不消顷刻,已到枯桐坂,便闻得喊杀连天。纵目一望,只见柳邓业已剩了单身,虽竭立挣命,怎当得武鸣凤久蓄的生力?但见他跃马挥刀,将柳邓杀得披发大叫,跌跌滚滚。少时柳邓足稍慢,跄踉踉向前一撞,鸣凤趁势纵马一冲,柳邓扑地便倒,撤手扔刀,刚要挣扎跃起,急拔短刺。早有鸣凤队卒,蜂涌而上,眼睁睁将柳邓围裹住就拿人。田禄猛见,那一股酸愤之气,直彻脑门,顷刻间杀机满腹,便回手掏镖,猛顿喉咙,高叫道:“武兄,小心敌人暗器呀!”
鸣凤马上一回头,田禄一个箭步,已到跟前,手起一镖,鸣凤应声落马。于是田禄大呼道:“好贼苗,怎便暗器伤人?”众队卒大惊之间,围势一松,柳邓已兔脱而去。这当儿,鸣凤队卒邢胜,恰冷眼看得分明,当时气恨交攻,一头昏倒,及至醒来,业已剩了一个人儿,卧在草地上。原来田禄已声言鸣凤被柳邓镖杀,竟督队抬尸,向松桃去咧。邢胜大怒,便拼命赶向松桃,想要声证田禄之罪。无奈同队的,一大半没眼见此事,虽有两人稍为瞬着些,又都畏事,不敢出头。
百忙中,长将军大军继到,一面价驻营松桃,一面价分布进攻剿山,正忙得没入脚处。田禄不消说,正在长将军手下大红大紫。邢胜料声证无望,便买了一陌纸钱,就鸣凤柩前大哭一场,一气儿逃跑出,想回家去。经此肚饥抓食,所以被街众赶打起来。当时邢胜述罢,泪下不止,一望逢春业已脸色渗白,猛的跳起大叫。恰好店少年端了一盘馒头送进,冷不妨一哆索,盘儿倾落。张起不管他事,一面去拾,一面两个馒头落肚。逢春喊道:“有这等事?这武冷两人,都是俺朋友,俺也是投经略大营,名杨逢春的便是。”
邢胜惊道:“那么您是俺家武爷常念说的杨爷咧?”逢春听了,顿时虎目泪落,顿足道:“邢胜,你跟俺去,甚鸟军务,俺也不费他娘的气力。俺算和冷田禄干上咧!你敢去经略面前,告证此事么?”邢胜沉吟道:“小人却非怕死,可是俺同队人说得好来,只据你一人一面之辞,如何能证冷姓之罪?没的闹成诬蔑,倒搭上自己脑袋。俺看杨爷,只好谨防你这位好友,还是去巴结功名要紧。”
逢春听了,只好连连叹气。一看张起,却像拿馒头煞气一般,一壁狠嚼,忽张目道:“主人竟有此格吧吧的好朋友,倒也奇怪。端的这冷总爷,怎生模样呢?”逢春没好气,唾道:“你看见媳妇子样儿的,便是他咧!”因将田禄容貌一说。张起听了,憨笑道:“得咧,俺算牢记上咧!”逢春也没在意。不多时饮膳都到,热腾腾摆满桌上,便索性命邢胜同用。逢春、邢胜一肚皮不舒齐,少用便罢,惟有张起,只吃得店少年暗暗吐舌。
这时逢春深怜邢胜,便取些散碎银两,打发去了,一屁股坐下来,只管发怔,暗道:“不想冷田禄这般狠毒,偏又凑巧,俺到这里,经略恰调将他来。这种人俺老逢眼中,如何着得下?还不如踅回,和阿哥破大姚山去哩。”气怔之余,便要真个转去。仔细一想,又恐违了遇春之意,二来也终想瞻谒经略,于是长叹一声,只得起行。百忙中一望张起,却又不见。
但听得隔壁屋内店少年哈哈笑道:“算了罢,你别呕我咧!便是媳妇子样儿,也有个面面不同,难道一定是柳眉杏眼,一笑俩酒窝么?你说的什么冷总爷,不过长的白嫩漂亮罢了。你但记清杨爷所说的容貌就是,要一定叫俺比个媳妇子样儿你看,俺可没那副老脸子。”逢春踅去一望,只见张起正扭头折项作鬼脸。少年大笑道:“妙妙!你活脱便是媳妇子样儿,如何还只管缠俺?”逢春倒为一笑,于是唤出张起,即便起行。
日色稍西,业已行抵大营。但见军幕云连,好一片严肃气象,长垒连延,营门大启,正中央飘起经略大纛,长风一吹,猎猎作响,遥望营门前,护队森列。于是逢春驻足,将朴刀也付与张起,略整结束,分咐道:“你只暂在营外稍候,俟俺进见下来,再安置你。”张起冒然道:“就是罢,俺一概都懂。”于是两人厮趁前进,方近营门,只见从西道泼刺刺一骑跑来,上面那人行装大帽,顾盼飞扬,一望逢春,顿时抛镫下马,满脸诧异之色。大叫道:“噫噫!逢春兄,你如何来在这里?端的盼煞小弟咧!”
逢春一望是田禄,顿时气冲两胁,心头乱跳,刚叫出一声冷字,只听张起大喝道:“媳妇子样儿的来咧!”语声方绝,从逢春背后一个虎势扑去,田禄冷不妨,竟被他劈胸抱紧,恶狠狠往下一压,势如山倒,但听“噗通”一声,两人对厮面滚倒在地。张起手脱不出,向田禄嫩腮便咬。田禄大怒,竭力的想翻上来,无奈张起笨力大,将田禄两臂束得紧紧的,再也抽展不得,没奈何顺着手势,只管狠拎他腿里子。两人这一厮挣,本已有声有色,再加着逢春嗔喝张起,拉扶田禄,三个人在营前,竟闹得一团糟。少时田禄一运气,摔开张起,跳起来大喝道:“你这厮敢是疯颠?”刚要去抓,众护队业已踅过几人,田禄人都认得,便向逢春喝问道:“这疯汉是那个?你是何脚色?怎便到此胡闹?倘经略闻得,还了得么?”迷春自报姓名,一说来意,众人顿时都笑道:“原来通是自己人。”
于是一望田禄、张起,一个个尘头土脸,委实不像模样,便向杨、冷道:“今日也巧,你两个都是才到。上谒经略,冷爷不消说,是经略指名调来,便是杨爷,系遇春将军荐来,也定是经略契重的人,今就这等邋退媳妇似的进见,未免透着不雅相。”张起插嘴道:“俺就见不得媳妇子样的人,谁见了谁晦气!可知武……”逢春听了,忙使眼色。众人接说道:“你两人且先到敞幕定定神儿,再进见罢。”杨、武听了,各各称谢。张起要跟去,却被逢春止在营外。当时护队引入杨、冷,自去上班。
这里杨、冷互相白瞪一回,各怀鬼胎,只得互诉些别后情形,并两方战事。田禄说到遇春托寄家书,便极力掩饰,只痛骂那重庆客人,办事不当。逢春冷然道:“还亏得从鸣凤家书中得消息。”田禄猛闻鸣凤两字,那神情儿就不用题咧。便说他贪功阵亡,赞叹一番。正说着,典谒吏来传田禄,两人散后,也便无话。少时逢春进谒经略,并呈上遇春禀札。经略喜道:“遇春当一面,正自有余,那里军事,越发得手,你在此且和冷田禄听候遣用罢。”
逢春退下,只得和张起且候消息不题。呵呀!一张口,说不得两家话。今且说滕芳兄弟并倩霞驰赴永绥,到得那里,遇春已一面煎制吉祥草,一面大败霍洛端两阵,洛端虽连失小寨,却仍然恃勇恣肆,但是已同鲤共守大寨,变攻为守,成了强撑之势。况且长水·被官军克复,石三保叔侄不能不顾及老巢,布置山中,所以永绥,只仗凌鲤等相持。雷扬见苗氛渐挫,城池无虞,便要辞去面母,却被孔铨、遇春等拦住。
这日滕、叶到来,大家厮见,自然意气相投。倩霞见了遇春,只红着小脸,叫声杨叔赦,便跑开,这夜晚,大家置酒快谈,甚是畅快,不觉提起霍洛端怎的凶猛。滕荟冒然道:“这厮脑袋早就寄在项上,等低明日先取将来。”膝芳忙蹶其足,遇春会意;一瞟倩霞道:“这颗头自有人来取,俺明日自有道理。”倩霞听了,只淡淡一笑,及至歇息下,却暗叹道:“好没意思!人家诚心让的功,便得了,也没味儿。俺看杨叔叔似乎是戏报俺。都因俺曾被人困,才让人看低咧!”芳心展转,竟自掉下泪来,呆坐一回,忽得一计。
次日遇春集众,议战洛端。大家会意,都推倩霞。倩霞假意攮着鼻儿道:“俺昨夜感了风寒,浑身酸楚,一些儿气力没得哩,还是别位去罢!”大家一望倩霞,依然红红白白脸蛋儿,更无病容。遇春方在迟疑,倩霞已翩然而退。其中滕荟好不灵透,便一挤眼,向大家草草数语。大家失笑道:“女孩儿性儿,或者也许有之。”便是遇春,不由也微微含笑道:“既如此,俺且唤他来都去临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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