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遇春正因花莲布病倒,孤掌难鸣,忽见左右人报道:“今营外有两人自称是于益、杨逢春,自将军家乡来此投见。”遇春一听,只喜得略怔。暗道:“他两人定见俺寄去之信,火速赶来,却又怎知俺在长水呢?如先到经略大营,再跟寻到此,以日计之,又不能如此快法。”怙惙之间,命左右引于、杨进来。一挥手退却将校,步出帐外。一抬头,早见于益、逢春随左右匆匆踅来。这时两人刀囊已有当值人接过,两下一望,各自笑逐颜开。
遇春紧一步拖住于益,向逢春大笑道:“吾弟你竟请的动于兄来,真真可喜。冷老弟真正受托,寄的好快信呐!但俺信中,请你们赶赴雷门崖经略大营,怎就知俺中途被调拨去援永绥,又一径的直到长水呢?”一席话夹七杂八,于益听了,无从插嘴。逢春便嚷道:“大哥特也手儿懒,家中自接到你由滕家寨所发之信后,一总儿没接第二封信,怎的还说托冷老弟寄的好快信呢?俺们这一来,却从人家家信中得知消息的。至于一径赶到此,这里面还有许多绕脖儿。俺的大哥,几乎不曾将俺伯母想坏了!怎还说曾寄信呢?”
这一席话,更来得沉闷。遇春听了,也惟有干咕眼。于是不暇细语,大家入帐。礼罢落坐,遇春站起先问过母、叔、婶的起居,然后将托田禄寄书之事,说了一遍。于益听了,不由眼珠略转,更笑道:“冷兄弟说他店中有重庆客人还乡。我想这位客人,时斋兄定不曾见。”遇春道:“是的,俺一总儿没暇去到冷老弟店中。”逢春贸然道:“得咧,俺就信不及冷老弟的话。这重庆客人,是张三也罢,李四也罢,巧咧还许没这个人!再不然他将书信夹在胳肢窝,都未可定。他那里去咧?等俺问问他。”说罢左右乱望。遇春不悦道:“吾弟莫这般度量人!俺托他转寄书时,他恨不得你们顿时见信赶来哩。”逢春大笑道:“他的为人没有实在!今且问大哥,他怎的说他赴京缘故?”遇春述罢。
逢春道:“即此可见他口内没舌头!他那一席话,直将您瞒在鼓里哩。大哥可记得他村中那个林刀鱼么?”于益恐说来不雅相,忙拦道:“少时再谈琐事罢!或者那重庆客人不曾还乡,或效殷洪乔故事,亦未可定。今时斋兄好端端在这里,便再好没有。”因从头至尾将寻到长水之故,说了一遍。遇春惊道:“原来于兄等此行,经这些难险曲折。那颠道人,真也是异人咧!如今于兄等来得恰好。”因将近日和石姑等相持情形说了一遍。并自己今夜要入城探侦树风等事一说。
逢春嚷道:“滕老三不到也不打紧,王树风这小子算交给俺咧。大哥且稳坐营中,等俺找树风去。顺手儿便将甚么石姑姑、瓦娘娘一总儿掮将来,便一天鸟事完毕咧。”说着拍膝道:“都是大哥北上时生生将俺拦回家,躭误俺许多好事还罢了,还闹得大哥没人帮助。”于益笑道:“唷!你好事躭误,俺久已知道的。在家时,你知时斋兄滕家定姻,便跳道:‘外边媳妇儿这般易招,可惜俺被阿哥拦回来咧!’如今不须怨恨,以后安知你红鸾星不动呢?”
一席话不打紧,逢春一张脸,羞得红虫一般。跳起道:“屁话屁话,你这人惯会促狭,怪不得当年葛先生说你最顽皮哩。”遇春见此光景,恍如当年大家在书馆一般。左顾右盼,不由心怀大畅。便笑道:“两弟且莫谐笑,少停商量正事罢。”于是一问田禄北上之故。于益述罢,遇春不由沉吟。便叹道:“他究系咱们总角同学,如今已随长将军去剿龙母,且看后效何如罢。”因又将倩霞失踪等事说了一遍。于、杨听了,深为诧异。于是遇春起引两人,先去看望花莲布,然后回帐置酒,大家用饭。
遇春沉吟道:“滕荟不见到来,想是永绥事紧,便是经略那里,也恐龙母山众策应赤霞。吾欲遣逢春弟赶赴经略大营,以备差遣如何?”逢春听了,那里肯去。遇春道:“经略那里,事体更重要,便是首逆吴半生,也现在赤霞哩。”逢春一听,方才首肯,只一时间恋着遇春,不无怙惙。须臾饭罢,业已初鼓发动,这时花连布越发昏沉。但遥闻长水城中鼓吹作乐,阵阵欢呼。遇春等出帐徘徊,甚为焦躁。正这当儿,忽闻一阵阵男女啼号,料是群苗又在杀人为乐。
逢春怒道:“俺少时定寻树风去!”于益道:“你明日便赴雷门崖,该歇歇咧。今夜还是俺去罢。”逢春噪道:“不不!今夜若不用俺,明日俺也不走咧。”遇春笑道:“你两个今夜索性都去,倘不得手,也有帮助。”正说之间,左右又报道:“花将军脸色都变,浑身颤抖。”三人跑进一看,果见花连布双睛紧闭,面如青蟹。遇春猛忆《玄女秘籍》中,有安神咒语,便如法默诵两遍。果见花连布略为好些,只还是骨节抽耸。逢春嚷道:“俺听俺妈说过,诸般邪法,都怕蒜汁狗血,快将来洒洒病人,看是怎样?”
左右听了,忙去寻觅。须臾取到一试,果然花连布安贴许多。逢春大乐道:“妙妙!快截粗竹筒装两筒儿,以备整治王树风狗娘养的。”于是抢攘摒当之间,业已二更敲过,于、杨便匆匆结束,各穿夜行青衣,背插单刀,带了百宝囊,并竹筒应用之物。于益是短小精悍,逢春是凛凛英风。遇春道声珍重,两人应声回身,离帐数步远,身形一晃,瞥然不见。这里退春自加意警备慢表。
且说于、杨出得营,一路飞行,不消顷刻,已到苗人城卡。这时月光惨淡,微风徐起,只见数十卡苗子纵横卧地,还有两长大苗子,牵拢着一个妇人,在林里唁唁争嚷。逢春大怒,便要抢去。于益赶忙拉住,瞥然竟过。悄语道:“老弟,不是这等玩法!咱此行便如秀才作文一般,须抱定题目,咱探的是王树风,快别去招猫斗狗。咱这趟总要玩得妙相才是。”逢春道:“依你!依你!但到衙署后院,须叫我杀个痛快。”
于益道:“那更不是蛮杀的事!总之你听我指挥便了。此去一进衙,势须分寻树风,因他未必便在坛所,咱们拍掌为号,聚齐何如?”逢春道:“一个县衙,料不过巴掌大,好说得很。”谈话之间,又踅过一重苗卡。两人越过城壕,已到城下,驻足一听,城垣上铃柝不断。两人便施展能为,如雨点黑子,贴城西走。
端相空隙,刚近西门,却闻城上巡苗道:“喂,你看这几夜野狸甚多,不但城外乱撞,昨夜竟有个老狸钻到俺幕内拱爪儿。这定是树风咒魂作法,扰得墟墓内狐鬼都不安生。你看城下这影绰绰箭也似的杭杭子,定又是狸老仙儿哩。”一个道:“不错,那会子咱出衙时,树风又登坛咧。听说今天便功成九分九咧!石姑姑高兴,又要作个通宵乐儿。”于益听了,便撮唇吱吱一叫。逢春会意,直扑将去。不多时望见空僻之处,逢春悄笑道:“于兄真有你的,咱便从此入去罢。合该树风死掉,他不是现又登坛么?”于是两人各掏出飞索钩,搭上城头,攀援而上,如法缒进城。伏地稍听,直奔衙署。
原来衙署自杜照、石姑姑占据后,便设有高耸斗竿,所以远望便知。当时两人一路留神,只见街坊上苗卒来往,或三五成群价扑跌呼嬉。还有怪模怪样穿了汉人妇女衣服,自鸣得意的。两人不暇细看,便由月阴影里,方踅入署左一条僻巷。只见对面火光一闪,两人忙向人家檐柱后一伏身,便见一队苗卒,嬉舞而来。一个道:“今天下班早,想是咱姑姑欢喜咧,体恤人。咱趁空也寻个娘儿快活去。”一个笑道:“你就知去寻娘儿,你可知衙署后,少时咱又要该班儿咧。”那个道:“反正他们还没下班儿,趁此空隙,且乐他一下子。”说罢,一行人重复回身,奔出巷口。
两人方要起出,只听来路上口哨一鸣,又有一群苗卒踅进。且行且语道:“怎的时光已到,他们还不接班儿去?可见衙署后,是屁股后的差使,没人爱当。反正该换班,咱们便走他娘的。”一路嘟念,踢踏而过,须臾走远。于益低声道:“巧得很,这定是署外巡苗交替班儿。趁这当儿,咱们便由此分路如何?那个寻见树风,且慢动手,等暗地会面后,一面捉树风,一面毁他邪坛。切记拍掌为识。”逢春道:“好好!俺便由署左而进。于兄趁署后没巡卒,便由那里进去罢。”
于益道:“老弟仔细!你可记清树风模样?”逢春道:“好碎嘴!那会子俺大哥不说得明白么?”说罢,身形一晃,便奔巷口。于益刚要拔步,忽见衙内西偏高竿上升起一盏红灯,接着一阵欢笑之声。百忙中也没在意,便索性跃登巷屋,仗着轻妙工夫,由屋上一路飞去。不多时望见街后,轻轻跳下,仔细一看,果然静悄无人,却有一带高树,正临墙后。于益大悦,方要趋登高树,忽暗念道:“这树下为何净平如砥,寸草不生?巧咧便许藏埋机械。”沉吟之间,一步步试踏去。
只见距墙两丈远,都是碎石砌就的各种花纹。于益端相良久,姑用飞索掷触花纹,只听“忽喇”一声,花纹陷落,露出井也似的深口,嗖嗖嗖数枝机弩,连珠价仰射而出。于益斜刺里一拧身,蹄抱高树。暗幸道:“险得很!幸亏逢春弟没从这里来。他是实巴巴的交代儿,不会怙惙的。”于是趁势跃上树顶,只见衙墙内一带群房,不像空院,侧耳听听,也没甚动静,只有靠东房儿内,还间有灯火射出。良久却闻“啪”的一响,一人笑道:“给你凑个对儿去。”
于益这时极目探望,没作道理处。知墙下落不是脚,便由树踏稳树叉,缩身取势,猛一个燕子穿帘,跃上墙头,便一溜烟似的直奔到东房顶。就天窗向内一张,却是四五老苗正在那里碰牌为戏。一个掷牌道:“俺也教你碰个对,省得你看人家西后院一对对的,眼中出火。”那老苗笑道:“咱们过火的人,不但姑姑瞅不着,委实说,自己也来不及咧。倒是咱东后院这主儿,早念完藏经,咱早退班,多歇一霎儿就得咧。”于益听了,心有所触,便回头伸项细望,不由大悦。
便见迤东边,果有一宽敞院落,灯烛辉煌,法坛高耸,隐绰绰一人正在擅上披发仗剑,面北禹步。遥望体态,果然雄健,一如遇春所说树风状貌。于益暗道惭愧,方要急寻逢春。只听房内老苗又笑道:“快咧,今天这主儿退坛定早,一来是火候成功,二来还要趁花连布死掉军心慌慌,便去劫营哩!”正说之间,忽听署外角声吹动,老苗便笑道:“劫营队卒都已预备咧。”于益心下一忙,惟恐失掉树风,便不暇他虑,赶忙跳落地,直奔东院。先就墙头探首一张,只见树风回旋,越趋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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