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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五回 走深山惊逢长狄 叩前途喜遇颠师(1 / 2)

且说众父老听于益说罢,都惊道:“你两位不消说定姓杨、于,今早颠道人便佯佯狂狂,满村乱喊道:‘俺有远客将临,杨、于二姓,众居士不嫌简慢,给俺陪客去何如?’不想二位真个来访他!”于益等听了,好不诧异,便匆匆别过众人,依所指路径寻去。只见榛莽荒秽,不堪涉足,少时沙径尽,得一小小高阜。四外黄茅丛杂,仅通一径。其中草室三间,东倒西歪,上盖儿七穿八洞,透着天光。却有个绝大椰瓢儿,挂在檐头,被风一吹,历历有声。围屋短树上,条条幅幅,都挂着红布字额,写着些道法济世等字样。

原来颠道人还善符水治疾,这都是病痊之人称颂谢意,并供薪米,所以道人累月价趺坐不出,并无缺乏。当时逢春一见,只笑得打跌。便道:“方才那老儿好挖苦嘴,你看真个像茅山朝天观哩!”于益道:“不要胡说!道流中尽多异人,咱且进见为是。”于是两人踅近室,方要推门,只听头顶上大笑道:“那里捉不着鳖,俺在这里哩!”两人抬头惊望,却见大树叉上,骑定个道士,短发四披,道袍褴褛,游**两腿,拍手道:“殷妈妈端的饶舌,向两君题俺作甚?”说着跳下,拖定逢春,便风车儿似转将起来。

逢春膂力非常,要想住脚,竟不能够。直拖转数百周,弄得晕喘欲绝,堪堪不支,只好直声怪叫。于益情知有异,忙长揖谢过。颠道人方“咯噔”一声站住。再看逢春,业已卧在地下,良久方气续,望了道人,只是发怔。于是道人肃客入室,相与落座,里面石几木榻,还有米瓮等类,倒也干净。于益致过殷妈妈之意,并问起山中道路,怎这样难走?道人道:“不打紧,既有路,便须人走,不然不会有路子的,停会子慢慢相叙。”因望逢春道:“都因你这憨汉,还须破费俺一顶破帽!稍吃虚惊,不打紧的。”

两人听了,不解所谓。这时道人却取瓦灯点着,一面取米,就室后棚灶作炊。两人跟去,有所问,他只嘻嘻憨笑。却向于益道:“我看你煞好儿的,咱们结个道友如何?无拘无碍,何等快活!不强似你奔波险道,去杀人么?”正说着,柴草忽尽。道人撮唇一呼,其声高亮,便有一黄色矮猿,颔有白毫,跳到道人跟前,拱立听命。道人拍地道:“老黄哇,快给我取些枯枝来。今夜有客,你且少坐一霎儿,将山猫野狼,都与我撵远些。”黄猿听了,一跃而去,须臾果取到许多枯枝,长啸自去。

于益见此光景,悦然自失。不多时道人饭弄熟,大家动手,就室中用罢,便相与倾谈起来。道人道:“你等这一穿山,自然是专走捷僻道径,野兽虽多,你二人都有本领,不足为虑。进山四五日,都是坦途,并且有山家可以借宿。切记五日后渡一条大山梁,此地名叫鬼脸峡,过此住宿便须留意。”说罢取过烧残枯枝,撕片破纸,草草划成四句言辞道:恶不恶,善不善。借宿莫问僧,入寺莫撞钟。于益等看罢,膛目不解。

道人道:“先机不可预泄,你二人谨记言辞,仔细便了。”说罢,从破箧中寻出顶敝道帽,尘垢不堪,珍重重递给于益道:“此物虽微,却有用处。此去如值危难,便速掷此帽,自然可免。”于益接过,甚是悚然。逢春却撇嘴一笑,因道:“道长与其令人打这闷葫芦,你明明白白说给俺,不得了么?”道人笑道:“天下事都预说来,那里还有世界?你看世人拼命价往前挣,演成这花花世界,正在不能预知哩!依你意思,便是后世编书的都不答应我,因为我坏了他文法咧!”于是大家一笑。

于益便问他白教将来,道人默然不答。逢春没得问,便说起来途所见蛇异。道人道:“那小蛇名草上飞,以蛇为粮,却不害人,便是山灵所遣,驱管众蛇。凡深山大泽,都有灵物,不足为异的。”谈到夜分,道人肃客榻卧,自就败壁下趺坐定息。惟有逢春偏不安生,睡至半夜,起来小解,暝黑中一脚跨出室,忽见对面丛荟中灯光闪烁。逢春暗道:“合该俺不摸黑儿,这定是那家财主,恨家不起,半夜里便来拾头粪。”踅去一看,只听“哞”的一声,冰飕飕凉风忽起,却是只斑斓大虫。一见逢春,长尾一掉,缩身要扑。

逢春喝:道:“好畜生,难道俺怕你么?”一言未尽,只见黄猿跳来,向虎额一击,一跃跨上,长啸而去。逢春呆望良久,方稍觉颠道人有些异样,却也不以为意。次晨向于益一说,颠道人道:“索居无伴,幸这猿公还不我弃。”两人不敢深问,于是殷殷告辞,便奔山口。踅得里余,一回望,还见道人伫立于树影中。于益叹道:“乍见此人,使人世情顿淡。”逢春笑道:“别着魔咧!那么你便和他搭伙计去。”一路谈笑,已到山口。就高处一望,只见层峰复岭,祟厚深邃,好一片博大气象,迤逦环抱,何止方圆数百里。

真是岳外名山,神仙窟宅。山口远近,村落高下,都掩映于晴岚旭日中,鸡犬相闻,便似云中飘落。于益笑道:“好一片真山真水,可惜咱不会吟诗。”逢春唾道:“快莫学酸子勾当,恨不得呕出心肝,只图人说好,反将自己搁在诗外。我想这诗,须待他自来寻人,便如喉中有物,非吐出不可,但取自适,管人说甚好歹?如今被你闹诗,俺且唱两句你听。”说罢,顿足拍手道:可恨这山挡我路,乱石纵横碍人足。便当一铲铲开去,等我过去你再这里住。不然试俺好拳脚,什么五丁俺不配作。

逢春唱罢,哈哈大笑道:“俺心里有什么,便说什么,这便是诗。你想,铲开这山,咱们何等便当呢!”于益一笑,即便前进。须臾入山,景象又复不同。说不尽花树禽鸟,形形色色。两人一路上也没暇赏玩,果然四五日中,都有山家可宿。问起前途鬼脸峡,都骇然道:“那里特荒僻,俺等虽生长山中,却没去过。便是那山梁左近,豺虎所聚!客官如何出此畏途?”于益等听了,没作理会处。

这日别过山家,踅过三四十里崎岖窄径,却忽逢一道沙溪。两人踅过,忽见深树中鹿头一昂。逢春赶去,却是两个精壮猎人,手执枪叉,将鹿头向背上一仰,拱手道:“客官;前途便是鬼脸峡,去不得咧!俺山中老猎户,仅仅到此理!”逢春笑道:“俺正要向那里去!”两人踅过,两猎人都相顾诧异。于益等都不理会,刚走了三四里地,只见身左一座平峦上,彩光绚烂。仔细一望,却是一条数丈长的锦蟒,电目血口,正在那里蜿蜒晒鳞。恰好有一群野雉飞过,那蟒口儿一吸,便纷纷投入。

逢春道:“这物儿倒会坐吸膏血。于兄快给他一镖!”于益道:“呵呀!他这贪口,寻不到咱便是万幸,如何还想拨撩他?”于是趱行一程,身已在万峰之间,窄径盘纡,势如升坂。于益极目一望,已见那山梁势如长虹,横亘天半,,只在梁下萦回。于益回头道:“老弟仔细,到鬼脸峡咧!”逢春道:“不打紧,反正有颠道人破帽哩!好笑于兄不嫌腌臜,竟真个牢牢揣起。依着俺早抛掉咧!”说罢,掉臂当先,十分踊跃。

于是于益相随而进,步步留意。到得山梁一望,不由也傈傈惴惴。原来那山梁长可一里余,径宽尺余,并且势如鱼脊,搭着苔滑草茸,好不难走。逢春一脚踏去,险些滑倒。于益忙喊道:“老弟,不是这样走法!你且学俺走就是。”说罢,命逢春退后,自己先从容立定,集气良久,然后脚势放稳,一抖精神,施展出飞行功夫,步法轻妙,便如蜻蜓点水,一气儿刷将过去。逢春喝声彩,也便如法继进。究竟他身体稍笨,方踏到山梁那头,冷不防足下一蹶,咕碌碌竟随梁坡滚将下去。

于益惊忙扶起,幸没伤损,不过额角皮蹭去一片。一望日色,业已过午,于是两人藉草坐息。逢春捶腿道:“好滑的青苔!若非你这走法,真还累赘了哩。”于益遥指道:“闲话莫提,你看此一去苍苍莽莽,杳无人迹,今夜欲投何处宿呢?”逢春笑道:“可是颠道人说得好咧!凡事不能预知,何必管他呢?且吃饱肚再说。”于是将出所带干粮,两人就泉水匆匆吃罢。于益道:“这晚半日程途,须紧赶些,好歹寻个宿处是正经。”

于是两人站起,匆匆前进。不想山梁这边,荒草愈高,两人赶行,势不能快,逡巡之间,业已日光将落。一抹残阳,烘得各峰尖紫翠交映,十分有趣。两人不暇细玩,登高处一望,四围静悄,不见人家,那一团暮色,业已苍然四起。于益沉吟道:“今晚只好寻崖窟过夜咧。”逢春忽叫道:“好咧!你看前途不是人家么?”说罢用手一指。于益望去,果见林径尽处,略浮炊烟,约摸距足下还有四五里光景。两人大喜,便穿林奔到那里,业已掌灯时分。方要细寻人家,忽听远处山凹里,连连虎吼。

两人匆忙中,一看炊烟浮处,却是一所绝大草舍,只那院墙,便高似城垣。逢春道:“你看山中老哥们盖屋也别致,有这高大木材,却盖草房儿。”说着奔到大门,“啪啪”便叩。只听里面瓮声瓮气的应道:“是那个?”于益在后,猛闻这响亮语音,竟是耳所未闻,方在诧异。只见“砰”的声门儿大启,灯光射处,踅出一丈余高的大汉。头如巴斗,朱发靛面,睁起铜铃眼,血口一裂,铜牙峻境,穿一件粗布蓝袍,摇摆出来。手执松燎,俯视两人,哈哈大笑,回音远震,颇有山鸣谷应之势。

逢春大骇,一闪身便要抽刀。于益机伶,顿想起颠道人所嘱“恶不恶”的话,忙抱拳趋进道:“俺们是山行觅宿的,有搅尊处,甚是抱愧!”那汉听了,又复大笑,便道:“此间难得客来,既如此,便请屈尊。”说罢,一拱巨灵手,便来肃客,十分和蔼。于是两人从他肘下踅进。大汉引客,便入正室,一连五间,十分宽阔,没有桌几,只有厚草叠成的大榻。四壁悬满獐鹿之类,还有把极大石斧头,颇颇古气。宾主列坐定,逢春自顾己身,不觉杳乎其小。见大汉方相一般,衬着于益干瘦样儿,甚是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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