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孔铨急忙望去,便见石姑姑寨前,杀气漫空,我军与敌人正在死命相搏。那如潮苗队,忽东忽西,只管跟定长兴旗帜,纵横围杀,一片喊声,惊天动地。须臾长兴旗帜,忽的向阵外冲卷,便如将沉船儿布帆一般,或起或倒。孔铨正望得连连顿足,忽听苗人震天价一声喊,长兴旗帜,顿时不见。一片追杀之声,和着如潮苗众,向城下直卷过来。这当儿雷扬提刀纵马,率领精卒,如一道电光般,直迎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便见苗队发声喊,势如波分浪裂,刀光一摆,匹马飞出。上面那人,丢盔散发,浑身浴血,一柄刀直起直落,势如疯虎。雷扬大叫道:“傅将军不要慌,俺来助你:”语声未绝,只觉眼前金光一炫,石三保一马,已到长兴背后。头戴百叶鹬羽金冠,身披软金鱼鳞砌短铠,跨一匹卷毛飞鬣五花马,手使三棱起脊精铁矛,虬髯蜩磔,叱咤如雷。不容分说,便向长兴后心,一矛刺来。长兴忙一磕马,斜刺里闪开,回马横刀,即便接战。
这当儿长兴志在誓死,一柄刀神出鬼没,锐不可当。三保虽勇,一时间还没分胜负,两骑马冲起征尘,大战约有百余合。雷扬一见,不由暗暗称奇,猛想起昨夜所闻烦言,便不欲攘人之功,只得暂押住精卒,驻马观战。不想石三保越杀越勇,长兴堪堪不支,雷扬正思助战,只听苗队中又一声喊,阵旗开处,凌鲤舞剑纵步杀来。雷扬大怒,索性一跃下马,换柄朴刀,身形一矬,便如一道白光,猛滚至三保马后,觑得亲切,扎实实先是一抽弩。也是三保命不该绝,不想那马猛地一奋跃,“哧”一声弩中那马臀尾之间,斜刺里长嘶一蹄,三保落地。
长兴大喜,奋刀就地便剁,“咔嚓”一声,金冠剁落,还连了一片头顶皮。三保健跃而起,早已血发模糊,面无人色,手下骁目,早麻林似标枪抢上四五条,敌住长兴。三保负伤,不敢再战,便趁空归阵。这当儿雷、凌两人,早接住大战,翻翻滚滚,两下里兵卒喊声震天,真个是剑气千寻冲牛斗,刀光一片散虹霓,杀了个难解难分。却是凌鲤,究因肩伤未大愈,又挂念三保,不敢恋战,于是虚晃一剑,败下阵去。这里五百精卒,齐声大呼,随雷扬奋斫而进,顷刻间将苗队杀得叫苦连天,走投无路。
雷扬等直追至石姑寨前,方被排弩挡回,急忙赶向长兴那里。还未到,已听得城头鸣金,响成一片,急看长兴,尚自拼命苦战,业已分不出面目,直成了血人儿咧。四五骁目,已被他斫杀三个,还有两人,欲逃不得,一人方一转身,长兴大刀已到,顿时化为两段。那一人吓昏,反撞到雷扬身旁,雷扬顺手一刀,也便了账。这时长兴部下斫寨出来的,也都渐次四集,又合了五百精卒,追杀一阵,大获全胜。孔铨大悦,召进傅长兴,大加奖慰,立记大功。从此全军也便作气,又搭着石姑姑业已驰赴长水,依雷扬之意,便欲蹑击其后,无奈孔铨一百个不敢离他,只得和长兴等且固城守。这且慢表。
如今且说于益等闲居在家。于益性本闲散,又搭着经理家务,有时节踅向李氏娘于处,问候起居,并知遇春路经滕家寨订姻等事,闲时和逢春谈起,大家欣喜,自不必说。逢春笑且顿足道:“原来外边媳妇儿这般易招。可惜俺被俺阿哥阻转来,不然俺也招一个花不溜丢的哩。
如今阿哥到京后,不知几时才来信哩。”两人说笑一回,从此日日盼信。于益还不甚理会,惟有逢春,竟急得猴儿一般,过两日,定须向村头北望一回。有时踅向于益处,必就书房中徘徊半晌,看看葛先生当日起卧处,并院中习艺所在,恍然似有所失。于益见惯,也不去理他。一日于益正在院中整理盆花,逢春一张嘴撅得高高的踅来,唾道:“人都没消息,你还有心有肠弄这劳什子。”
于益笑道:“奇哩!那个没消息,咱两个好端端在这里,冷老弟也在他家,便是时斋兄,也定在北京,为甚没消息呢”?逢春道:“你真呕人!俺岂不知阿哥赴京?只是他到京后,还没来书,不知机遇怎样?越是人肚内不舒齐,偏又有人来问长问短,惹得俺伯母唉声叹气。过些日,还须回候人家,无谓应酬,好不厌气。”说着一屁股坐在院中石几上,扇起两膊道:“这武鸣凤,也岂有此理!你既探问人,便该自己来,偏又打发他弟弟鸣鸾来。只有十余岁,说不清爽,俺伯母越说阿哥到京没来信,他偏问到京住在那里。”
于益听了,摸头不着。仔细一问,方知逢春那会子踅向遇春家,适值西乡中武鸣凤,因将赴京,遣其弟鸣鸾到遇春家致候,并询遇春京寓所在,以便过访。李氏娘子方触问叹息,逢春恰踅得来,因对客道:“小儿自到京,还没来信,令兄到京,只好自去访他。迟两日,舍侄逢春当造府回候。”鸣銮听了,告辞而去。这里李娘子惦念遇春,不由和逢春太息一番,所以逢春闷闷的来寻于益。
当时于益笑道:“原来是没要紧事,机遇有早晚,信到有迟速,也值得闷的这样儿?不是昨天冷老弟说,他村中经过一群贩南货的客人,说起刻下黔楚间,苗乱大起,朝廷用兵,必要破格用人,敢怕时斋兄值此机会,早晚间家信也要到咧。”逢春道:“不错,那个武鸣鸾也说他哥子有人函招入京,想必是趁此机会哩。如此说来,咱两个不久也要露一手儿咧。”说着手舞足蹈,向后一仰,不想过了劲,仰八叉翻身栽落。于益大笑,扶他起来。从此逢春居然高起兴来,每日趁空儿,总要拉于益去练拳脚。于益有时不耐烦,便趺坐院中大树下,看天望云,一任他跳来跳去。逢春每笑道:“你这猴相儿,倒好似当年咱葛先生。但是他老人家何等气候,你点点年纪学他作甚?”于益听了,微笑道:“天下事那里是跳得来的?即如俺好端端坐在这里,一旦时斋兄得遇机会,来书相招,难道还遗下俺么?便似你日日乱跳,难道又跳得时斋信来不成?”逢春听了,只好咧了嘴憨笑,便道:“遗下你,我也不答应。”于益道:“奇哩!难道咱俩穿一条裤不成,你为甚不拉扯冷老弟去?”逢春道:“屁话,他近些日越发和咱们疏远了,也不知他钻在家干得甚事?”
于益笑道:“你晓得什么?他头些日见了我,也殷殷问时斋兄信息不置,敢怕也似你,胸中有小把儿挠哩。俺老于就不理会什么功名事儿。”逢春道:“唷,你只是牙关劲儿罢了,将来俺大家旗鼓登坛,轰轰烈烈闹将起来,我看你就闲在家里。”于益道:“这有什么,俺且落得自在逍遥。那黄山北岳,不在天上,焉知我不能追步葛先生?”说罢哈哈大笑。过了两日,李娘子郁闷感病,逢春慌了手脚,逐日和鸟枪夫妇侍侯医药,不但将回候武家忘掉,便连逐日习艺也歇下来。
于益不消说,日来问候,直闹过半月余,李娘子方渐渐痊愈。接着便是冷田禄闹事亡命,于益因此忙了两日,方才稍静。不想家中佃户,因与人争田,涉起讼来,牵涉于益,赴县就质。偏逢县官惫懒异常,外号儿“一摊泥”,人证传到,他却忘掉不问,一搁便是两月有余。于益还不怎样,暗含着却将逢春急闷坏咧。因这些日既不见遇春来信,又搭着于益赴县,他齐头没处消遣,每日撅得嘴驴橛一般。
一日鸟枪夫妇一言不合,打将起来。鸟枪没好气,倔将出去,逡巡一回,想到社庙中避避风头。刚徐步踅到山门,只见树阴下,歇着两个客人,一色的行滕氈笠,各带朴刀,正在那里咕咶而谈,说什么果市行情。鸟枪正在无聊,便踅进拱手道:“客官为甚不庙内歇息,吃杯茶呢?”两客将鸟枪一打量,知是本村头脑人物,便致恭道:“不须咧,俺赶路事忙,在此稍歇便去。”因问道:“贵村郁郁葱葱,端的好气象,便像俺那里滕家寨一般阔大,却是何名呢?”鸟枪道:“俺这里叫腾蛟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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