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鲤惊愤道:“不是俺多话,杜兄这便不对。既是朋友相交一场,若在患难中不复相扶救,世界上要朋友作甚!”说罢意气慷概。杜照道:“噫,这话奇哩!俺有什么能为,敢惹那石姑姑?只怕凌兄尽也是嘴上的劲,还不知那石姑姑是何等脚色,只当是两个奶子一张屁股的寻常女人家,若知得……”
凌鲤愤然道:“不须说咧!他便是牛魔王的老婆罗刹女,俺凌鲤也怕不着他,定须救吴兄转来。”店翁惊道:“凌爷仔细呀!”凌鲤只向杜照道:“闲话休题,今且问杜兄:能耽搁几天,领俺入山么?管保救出吴兄便了。”杜照听了,倒颇觉踌躇。原来他并不愿舍掉半生,今见凌鲤如此意气,不由也自家稍为壮气;却是看凌鲤一身干骨架,又未免有些信不及他。
正估惙当儿,凌鲤早看透其意,便道:“杜兄只管放心,但领俺到石姑寨,您大事便毕,其余都在俺身便了。俺倘若不胜,您只管自去如何?”杜照听了,顿时跃然道:“既如此,明日咱便去!”说罢将半生所遗朴刀由担中抽下,道:“凌兄想还没有兵刃,且用此刀如何?”凌鲤随口道:“俺诸般兵器都能用哩。俺出门奔走以来,有口家传宝刀,吹毛可断,可惜穷途中卖掉了。”说罢不由太息。
这当儿新月初上,晚风清凉,店翁便将晚膳安排在院中。须臾杜、凌用罢,店翁收拾过,大家便聚坐,谈起明日入山等事。任杜照和店翁说得石姑姑怎样厉害,凌鲤只微微而笑。正这当儿,只见店外高冈树林中,忽的一缕碧莹莹的光腾踔激射,少时一落,顷刻间又扶摇上升。杜照方在诧望,店翁却笑道:“喂,凌爷,那话儿又来咧!不知凌爷今晚还高兴去寻寻么?依我看来定是财兆儿。”说着笑向杜照道:“俗语说得好:见一面,分一半,杜爷好财运!”
原来昨夜林中便异光发露,喜得店翁忙邀凌鲤去寻看。就林中细踏良久,无奈那异光闪电似游走不定,再也看不清发于那里。倒累得店翁睡梦中见一大堆金银,随他眼睛乱滚,所以这当儿又害起财迷来哩。当时杜照问知所以,也不由吃惊打怪,便道:“咱们快再去张张!”说罢拖了凌鲤便走。那店翁虽老腿笨脚,这时竟健步如飞,奔向头里。说到此处,读者见利能驱人,就要失笑。殊不知更不必笑,但看世界上人,营营扰扰,三百六十行,无论那一行人,从早晨爬起直到日头大黑,走马灯似的拚命价奔干,为问那一个不是利之所使?世界上若没这“利”字,顿时如走马灯没烛焰一般,马上就全局停摆咧。睫在目前,不必远喻。即如作者,若不因家贫,不足以自给,还不肯劳精疲神,以五色生花之笔,自托于稗官小说之流哩。不知诸公有此一般之感想也无?
闲话少说,书入正文。且说凌鲤等一行人出得店来,踅登高冈,先悄悄隐在林外一张。恰值那光从一株顶高树头飞落,忽的横岔里一游射,早又流向百十步外;还未及眨眼,又飞向一带茂草上,如银蛇乱挺。凌鲤一望那株高树,竟有十余丈。当时三人厮趁到高树下,偷望那光,没作理会处。店翁悄说道:“昨夜俺扑追了许多时,累得这会子腰还痛哩。”
凌鲤沉吟道:“如此扑赶,须不济事。我想这光儿总有个发源处,须寻他老家方好。”说罢,一仰头道:“俺便上这树去,望得远些,你二人便就林左右伏觇,那个看准下落,便拍掌知会。”杜照道:“好便好,只是这高树,怎样上去呢?”凌鲤哈哈一笑,更不答话。只见他身形略耸,已猫儿似跃抱在树,两腿一拳,“哧哧哧”手移足随,不消顷刻工夫,早已跨坐树头横柯。杜照见了,方知他“壁虎”之名不是吹大气咧。于是和店翁分头伏定,仰见凌鲤在柯叶间影绰绰凝神静觇。
待了半晌,那异光越发明亮,走如掷梭,却只是总不落地。少时忽见那光“嗤”一声飞向高树,就半身上匝绕不已。一望凌鲤,却如树头人参果似的,声息俱无,随风摇晃。正这当儿,便见那光一落千丈,杜照顿觉眼前一黑。方要喊凌鲤,已听得树头掌声大作,接着“唰”一声,恍如鸟堕,凌鲤早跳在地,一脚踏住光没之处。这时杜照等忙岔息跑来,于是凌鲤命店翁奔回店,唤人取锹锄等物。
不多时店翁领人打起火亮闹哄哄走来,大家一齐动手,就脚踏处挖至丈余深,只听铿然有声,将铁锹激得火星四射。店翁大叫道:“仔细着!掘断整元宝,掉了银渣儿,损了分两,不是耍处哩!”一言未尽,只听众人一声喊,店翁喜极,几乎跌倒。火向下一照,却是三尺来长一具细石匣儿。于是凌鲤跳下,双手端起石匣,一耸而上。大家拭净土花,打开匣儿,却是一柄宝剑。鞘上面镌着一行端楷道:“祥金铸,烈士哭。刚气不磨蛰斯土,慎哉勿为懦夫辱。”
原来是几句铭词。跃然大喜。“呛啷”抽出那剑,但见一片寒光,湛湛如水,涵溶着碧莹莹彩色,好不可爱!剑柄上镌着“南精”两字。
当时凌鲤喜极,忘其所以,只管颠三倒四价看,一面用袖拂拭,一面哈哈大笑。冷不妨店翁鼓着眼唾道:“早知是这等铁片片子,谁耐烦寻他来!”说罢,不等大家,掉头便走。这里杜照却笑道:“巧得很,凌兄正愁没应手兵刃,如今却天送将来。此剑大约是高人所留,那‘玄一’两字,莫非是他名号么?这兆头儿来的不错,管保救得吴兄哩。”凌鲤听了,越发欢喜。当时一行人匆匆回店,一看店翁,还在那里撅了嘴没好气。当晚凌鲤就灯下将那剑摩娑拂拭,一会价弹得铮铮的,不住价憨笑直至夜深方睡。
次日清晨,和杜照早饭毕,结束停当,便带了南精剑;杜照这次只携一货物小包裹,提了朴刀,两人便拔步出店。一路上所经途径,凌鲤都暗暗留神。不消四五日,已将近石姑寨。原来这次取途既不经西路葵花寨,又搭着负轻心疾,逐处里不暇留恋,自然近得许多。这日踅过牛角沟,行经闻吴半生消息之所,杜照一望那茅屋前,却有两个男苗卒箕踞而坐。
因悄向凌鲤道:“俺那日得闻吴兄被捉之信便在此处。却是那日所见都是些女苗,如今俺还记得喊吴半生的是那女苗生得圆团团一张笑脸儿,怎的今天又是男苗卒哩?”说话之间,两人踅过。杜照手指前岐路道:“从这里盘折走去,便直抵石姑寨后,比走寨前宽路却近,就是难走些。凌兄你走那条路?没别的俺要失陪咧,就这里寻个苗户家住,等你好消息如何?”凌鲤听了,一言不发,竟抢将近来。
正是:识途马欲知难退,缘壁虎方鼓勇行。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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