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松山凝神一望,那来客正是遇春。幸走得匆忙,一顶毡笠直压到眉际,灯光隐约之下,店伙事忙,竟没理会面貌。松山早趁势拖住遇春左手,尽力子捏了一把,笑道:“时斋,怎这当儿才赶到?我们还等你用饭哩。”说罢,一直拖进。店伙只当这客人姓石,便笑道:“石先生辛苦咧!要另住单间,小人便去收拾。”松山连连摇手道:“我们是同伴儿。”说着已到屋内,袁平刚要厮唤,松山将眼一挤,硬将遇春推入里间,悄悄将方才所闻见一说。
袁平一听,早吓得什么似的,便道:“唔呀!怪不得道中车夫那种说法,原来滕家寨这般了得。”因将车夫略叙滕家之话说了一遍,道:“不错的,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那车夫粗粗笨笨,说滕家寨是是非之地,这句话竟颠扑不破,很有见解哩。今他无端寻杨兄,却透着诧异。”遇春微笑,便将乱石沟一段事细细一说。袁、祝听了十分骇诧,揣测半晌,没作理会处。只得按住话头,且喊用夜膳。松山还不怎样,惟有袁平眉头皱起老大疙瘩,纳着头胡乱吃罢。
松山依然将遇春推入里间,然后唤店伙来捡撤,随口问道:“这当儿街坊上安静了么?你看滕家寻客人是怎么档子事呀?”店伙道:“咳,这可难说。往年曾有这么一回,据说是某县捕头踹缉什么案件,那捕头好个体面相貌,乍望去便似过路委员,后来闹了事,大家方知他底细。他到这里,便住在南街某店,刚才掌灯时分,忽地从滕家寨闯来一干人,不容分说架起捕头便走,方出得集栅栏,那里油布等类业已布置停当。
好捕头真有骨头,当时破口大骂,眉头不皱,但听喀嚓噗哧,刀声乱响,转眼间被这干人分尸数段,七手八脚打起油布包,分携马上,呼啸而去。这便是滕家往年寻人哩。”袁平听了,不由手儿一颤,将杯茶泼翻,店伙却匆匆而去。这里松山沉思一回,一望遇春,却扬扬如常,方拂扰榻席,待要歇息,便道:“依我看,吾兄不必理他。可是车夫说得好,终究是是非之地咧,再印证起所传闻,并今晚他们寻觅光景,怕没有好意。”
遇春道:“兄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你想滕氏三雄这等气势,不消说党羽四布,若要避去,甚是不易。这当儿如稍示畏怯,不但启彼轻心,更且于事有损。此时但当随机应变,待以诚心,折以盛气。好在我自审所能,还可料理得来,两兄有兴,随我一探虎穴何如?”说罢哈哈大笑。正这当儿,只听店门首一阵喧哗,脚步乱响,便有人叱喝店伙道:“你等如此疏忽,几误我事,便是那戴毡笠的客人了。兄弟们仔细了,待我进去。”说着直奔松山等住室。
松山方一打愣,只听“咕冬”一声响,却是袁平身儿一颤,连椅栽倒。遇春刚要拎刀,只见帘儿一掀,进来一人,向遇春纳头便拜,正是玉哪吒李成。原来遇春进站当儿,街坊上便有人觑着,忙赶去报与李成,所以直寻将来。当时遇春略询李成来意,方知是滕荟所使,特来接待。原来滕荟那匹青骡,日行五百里,是从关外得来,脚力非常,因此三四百里外土豪恶富,都终日惴惴,惟恐不定那一时滕家人来照顾。有此代步,所以滕荟早回得寨去,吩咐一切。
当时遇春将李成仔细一望,只见他身格矫健,垂手侍立,便笑道:“我们过贵察,自当拜访尊主人,何劳足下远步?”李成道:“小人奉主命探候,既得尊诺,便当回报。”说罢解身退出。遇春欠身送至门口,便见他所带余众,虽仅四人,居然分两行肃然站定。见李成一挥手,顿时向遇春声诺如雷,然后簇李成就店外各登鞍马,一拥而去。遇春见了,暗暗称奇。将店中人惊得良久静悄悄的,这当儿便纷纷揣测起来,有的竟向遇春室前探头探脑,店伙殷勤自不必说。闹了一霎,待稍静松山方与遇春商议定大家同行。
袁平虽胆怯,也无可如何,便草草稍为安歇,一夜也不曾稳睡。次日大家起来,刚要登程,只见两车夫撅着嘴意进道:“俺不是掉蛋,没别的你另雇车罢!没支的车价,俺也不要咧。那滕家寨俺算不去。”遇春笑道:“不打紧,都有我哩,便抢掉你车子,也是我赔,并且多加你酒钱,你看怎样?”两车夫白瞪一回,只得应允。这里松山便喊店伙算帐,店伙道:“李成爷早垫给咧!俺便有两个脑袋,也不政收您的。”说罢替袁、祝装好行李,遇春将自己行装也置在车上,只提朴刀,一行人出得店来。
只见夹道观者指指点点,直出得集站方才静下来。一路上大家讲起昨夜事。那前面车夫回头一望他伙伴道:“都是这色鬼,无端地向白鹁鸽家去。偏人家那里后拨顶前拨,有缺即补,直候到五更头,方瞅空儿弄了一家伙,直了脚子跑回店,又闻得昨夜事,猛吃一惊,这当儿小肚下只管痛刺刺的,若得了阴寒症,我是不依你的。”后面那个双撑两臂,哈着腰儿,扭着臀儿,一根车绊匾绳在脖后磨来磨去,便笑道:“俗语说得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白鹁鸽那种一摊泥的样儿,你还硬生生狂你的,不给人个方便。就天理说,你自己会方便么?”
正在胡噪,只听松山叫道:“倒也,倒也!”一声未尽,车子一歪,袁平整个儿滚在地下,却是一处偏坡。前面车夫只顾胡噪,竟没理会。当时两车夫互相埋怨一回,忙端正车子请袁平上去,百忙中却望不见遇春。袁平顿时前后左右张望起来,一颗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松山见了,不由暗笑。恰好穿过一带长林,却见遇春笠影从前面树阴中转出。须臾红日当空,行尘渐起,已离了万福集二十余里,都是平沙宽道,高阜乔林。却有一道长溪,随路弯环,溪边蒲芡青葱,颇颇有趣。
袁平四望观玩,不住价点头咂嘴,道:“怎这样好地面,会出些杀人放火的人,也是怪事!”车夫随口道:“闻得人说,那滕家寨景致儿更是可观。靠寨有一片湖,这溪水便从湖泻出,借湖水灌溉稻田,好不得利。人家滕大爷都整治得井井有条,设闸启闭,都是滕家主持。那一带居民小户在湖中收理鱼苇等类,都须给滕家纳修闸疏凿费,只这笔进款,委实不小,所以修治得寨中铜墙铁壁一般。”正说之间,只望见遇春影绰绰就前面树林旁一片棚儿前歇下,车夫欢叫道:“又该吃馍儿咧。”说着奔去。
只见三间矮屋连接草棚,果然是卖饭之所。一个村汉正端正茶汤食物,食物桌旁两张茶几,一几上晾了两碗酽茶。当时歇下,车夫自去吃馍。遇春与袁、祝随意散步,便置下朴刀,踅到茶几前。松山觉得吻燥,随手端起茶饮了一碗。忽听得屋内大笑道:“没有不开张的油盐店果然识货的主儿来了。”说着“蹭”的声窜出一人,生得短小精悍,日光闪灼,穿一身尘垢短衣,拎一顶破帽,便似小贩模样。先向遇春膘了一眼,然后一拳拄腰,丁字步站定,向松山道:“足下吃这茶还将就得么?”
松山愧谢道:“倒也罢了。”那人道:“既如此,拿来罢!俺为这茶,亲到蒙山走了一趟,今足下吃了一碗,我看面子,要你五十两头,快些交割,俺还趱路哩。”松山道:“足下休得取笑!便是小弟冒昧,自当负荆。”说罢拖地一揖。那人顿时剔起眉,双睛一瞪,大喝道:“那个与你取笑?若没得五十两,将你脑袋把给我,由你白去。”说罢,虚扬一掌,松山慌忙后退。袁平方唔呀一声,却见遇春抱拳抢上道:“足下,话不是这等说,”
那人冷笑道:“怎么?你是岔儿!好好,咱们来来。”说罢,“嗖”的声,一个箭步跳到道旁,比鹰隼还疾,忽的一旋身使个旗鼓,浑身透着精彩。遇春一见,暗暗称奇。当时拔步赶去,用一个双劈太华势,两拳一分,便取那人上路。好敌人!真是会家不忙,只将身微矬,遇春拳已落空,趁势一侧掌直搠胁下。在拳法中,此名“铁掌剑”,真是横斫可断虎项,直搠能洞牛腹,非炼过铁砂袋的不成功,甚是厉害。
遇春大骇,忙身躯一晃,提拳格开。知是劲敌,便换形移步,逐处留神。只见敌人拳法纵横开阖,重似泰山,轻如流水。两个便翻翻滚滚,各逞神威。饶是遇春,还不敢稍为怠慢,将袁、祝等都看得呆在那里。正在出神,忽听敌人大笑道:“好好,俺算佩服你了!”“唰”的声一个满堂红,就地一滚跳出圈子,突突突,风团一般奔入林内,影儿不见。遇春怔了一回,莫名其妙。这当儿卖饭村汉也愣怔怔踅来,道:“亏得我没惹他,他早就来在这里起腻,我还当是小贩哩。”大家揣测一回,究不晓得是什么人,只得依然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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