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金一见,顿时满面堆笑,迷齐着老眼,拖下口涎,东指西挥,一处处点给他看。他儿媳也便扭头折项,吱吱喳喳。这种人家,有什么规矩?仆妇们也便趁势凑趣。有一个正料理床褥,便笑道:“官官的尿垫子还没拿来哩,仔细着将新娘浸在水晶宫里。”大家听了,都笑起来。正乱着,恰好那尤金孙儿叫石头的,跳钻钻跑来,不容分说,扭股糖似缠住他娘,只是打坠儿。
他娘道:“你明天便娶媳妇咧,怎还不长个人样?”石头将脑袋一拱道:“我不要他,还跟娘睡哩。我那吹筒儿呢?快给我寻将来!”他娘笑恨道:“真怎么好?这当儿扬天簸地的,那里去寻去?”石头不依,越发上头扑脸,推得他娘跢跢的只站不稳。不想尤金忽拿出爷爷样儿,整起面孔,微喝道:“石头不许厮缠!”
石头顿时小眼一瞟,猴儿般缩向他娘背后,用手指抹腮道:“老不害羞,那天吃俺娘拔你胡子,还亏了我哩。”他娘忙掩住他口,红着脸吆喝。尤金不好意思,便负手乱踱,一面自语道:“这行行子,也须个大媳妇儿去束管他。”众仆妇都相视而笑。恐尤金落不下台,便笑道:“若得家道发,娶个媳妇大如妈,俗语儿不会错的。”
正在大家胡噪,只见一个半老仆妇,慌张奔入,脚下匆忙,咕咚声一交栽倒。大家又是一阵笑,即忙扶起。她指手划脚地说道:“真是怪事,便是方才合村中大家传说,那个圣巫师,和一个过路客人斗法,竟自死掉。”因将遇春之事,说了一遍。大家都诧异得目定口呆。尤金沉吟道:“这事儿各村首事,还须会同禀官,偏我明日不得闲,只好先会会这客人再说。”所以次日老早,这尤金赶到遇春那里。
当时众人指引过,尤金虽是无赖,却历练事多,见遇春堂堂仪表,十分起敬。少时大家议起禀官,尤金向众人道:“舍下恰逢小孙完婚,没别的,这节事只好偏劳众位了。”众人道:“当得当得。”尤金又周旋遇春一阵,便匆匆而去。这里众人便忙着进城禀官,偏逢那天官太太有些不舒齐,那官儿素有季常之惧,因此只得稍延。
遇春等得好不耐烦,次日正要遣人向官中探听,只见满村人都奔走张皇,潮水般向西村涌去,还一面胡吵道:“真是白掉胡子老掉牙,也没见过这种泼天异事,这不成了野人国了么?”更有负气少年,一个个磨拳擦掌,跳得丈把高,大叫道:“反了反了,姓吴的真把我们这塌塌糟蹋苦咧。不给他个厉害,他那话儿就要可天飞了。”说着扁担挠钩,七横八整,麻林般唏溜哗啦,直撞过去。接着便听得锣声大震,各村中四面响应,和声大喊,尘土飞空,闹得天崩地塌,一古脑儿都涌向西村。遇春摸头不着,只当是什么火盗之警,刚要提刀奔望,只见奚老翁忙忙踅出道:“客官且自歇息,等我去张探张探。”说罢向人丛中混去。
原来尤金昨日踅转家,赶着忙碌一切。日将及午,银姐那里先发来妆奁等物,少时鼓乐喧填,喜轿到门。一时拜堂繁文,不必细叙。便拥入新房,去坐福榻。这蒙帕儿,照侧须新郎自己揭去。大家都睁大眼睛,急于要看,百忙中却寻不着石头。好容易从村头槐树上将他寻来,手中还攥着个鹊雏儿,一阵嬉跳,挑去蒙帕。众人眼光一亮,都大赞道:“端的好个玉人儿。”
银姐身材本来窈细。石头十来岁,恰似个大搬不倒一般,当时跳了几跳,举起手中鹊,向银姆道:“你可要这鹊儿耍子呀?”众人大笑,便推他出去。这里银姐又羞又气,偷眼儿细睃楼中,十分齐楚。这榻儿便偏对楼门,只见众仆妇踅上踅下,十分热闹。了回合卺仪注,什么子孙饽饽长寿面咧,堆满炕几。银姐儿且是大方,只随意自用。
那石头那肯安生,一回儿翻个斤斗,一会儿来个蝎子爬,并且向银姐儿递手递爪,银姐都不理他。少时天将二鼓,忽闻楼下喧哄起来。众仆妇推窗一望,只见院中墙角边,亮荧荧一块绿火儿,闪闪灼灼。顿时乱叫道:“财帛,财帛,看那个有福的先得!”说罢争先恐后,一齐跑去,只剩得孤零零一个银姐儿。便见帘儿摆动,飕的一阵风,直钻入榻底。
银姐忽笑道:“小心着呀!”榻底却哼了一声。正这当儿,石头当先跳入。众仆妇随后也笑得咭咭呱呱哄将上来。有的便睡道:“我当是什么财神哩,原来没相干。”说罢收拾衾枕,便请新夫妇安置。这当儿石头望不见他娘,却见榻上媳妇子陌生生的,不由东张西望,要撇酥儿。亏得众人作好作歹,哄着他明天买果儿方才罢了。于是众仆妇掩门下楼,劳碌一日,一个个倒头便睡。
其中却有个年轻仆妇,日间多贪了些汤酒,睡到半夜醒来,只觉肚儿发胀,忙起来到院小解。一面解完手,一面暗想新郎这点点年纪,真个知得那事儿么?恰好走到楼房前,他便悄悄踅进:轻轻地上了扶梯。就楼门缝,侧耳一听,不但他意中声息应有尽有,并且甜密非常,倒出乎人意外。顿时引得自己心烦口燥,只觉两腮热烘烘的。听到后来,竟当不得,连忙踅到自己**,卧下来只是纳罕。暗笑道:“真是末节年头,黄口孩子都会作怪。”想得痴痴迷迷,重复睡去。
不一时天光大亮,大家起来忙忙结束。这当儿尤金早跑进跑出,高兴兴大说大笑。那年轻仆妇,总揣着疑团,便向伙伴笑述所闻。说到吃紧处,招得大家不由都互相觇望,没人肯信他的话。一个便睡道:“想是你看人家眼热,不知作得什么浪张梦,却把来作实话说。”大家一笑。那年轻仆妇终不服气,便趁势道:“这时光新人也要起床,我们快伺候去罢。”说罢与众仆妇踅来。他走得快,先到楼门,引手一推,楼门便开。刚掀帘儿,不由大叫道:“呵唷,我的妈!”腿儿一颤,往后便倒。众人大惊。
正是:奸夫**妇传流寇,石破天惊事竟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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