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秀才道:“这学生也不可过多,便是太公那里的豹儿,和我们这里遇春兄弟,三个学生也就够了。”鸟枪道:“对对,那野行行子,不必招他,省不了多少馆金,没的倒惹气。”冷先生道:“呵唷唷,莫如此说!还有小儿田禄哩。小可偏要讨个厌,一定是附骥的了。”说罢向大家一个大揖。太公等拘着面孔,没法子,只得强勉应允。独有鸟枪,竟撅着嘴先自走了。这里太公起辞,只见豹儿跳将进来,先拾起太公拐杖,原来他在窗外候了好久了,祖孙相携而出。冷先生也跟了出来,秀才送出,他还殷殷坚约附学方去。
过了两日,于太公忙忙收拾书室,择吉开馆。嫌旧馆逼窄,另在一所大院,扫除干净。这院落十分空旷,外邻场院,原是当年村中子弟们习武的所在,后来归到太公手里,方建了馆舍,幽静爽朗,十分相宜。杨秀才等也都赶来帮同料理。先一日,于太公等亲到庙中,将道人请进书塾。他只一肩行李,别无长物,都安顿停当。次日开塾,宾主齐集,早筵丰盛,自不消说。道人更无香火习气,只随意取用。
少时饭罢,茶话一回,那豹儿已将着遇春兄弟规矩矩进来,都穿了干净布衣,立在那里。太公望望日影,已将过午,还不见冷先生父子到来。鸟枪却有些不耐烦了,便嘟念道:“难道那姓冷的特地消遗我们么?怎这样慢腾腾的?”正说着,只听窗外一阵脚步响,接着闻得冷先生笑道:“呵唷唷,可了不得,累众位久候!偏这孩儿拗的人要死,东穿一件也不是,西穿一件也不是。吃我骂道:这是入学读书去,你当是游逛庙会,将你打扮得公子哥儿似的?”说着,领他儿子一脚跨入。
大家先将那冷田禄一看,端的怎生相貌?但见: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眼秀而娟,两哞灼灼流走;眉长而曲,双睫闪闪开张。骨肉匀停,恰宜逾墙窥隙;身段活泼,最好软步轻趋。精神发越,看此时便似《西游记》内红孩儿;性质**邪,恐异日又似《侠义传》中花蝴蝶。当时田禄穿一套浅绿绸衣,猩红绒绳扎起总角,立在冷先生身旁,果然似粉装玉琢的娃娃,将遇春等比得通没颜色。那冷先生只喜笑得眼睛没缝儿。却见道人双目一张,冷森森注定田禄,良久方微叹道:“这孩儿气质却费陶熔哩。”大家都不在意,便忙着谒圣拜师,一切繁文,不必细表。四个弟子按次就坐,却是遇春居长,田禄最幼。大家亲长,也便散过。从此道人因材教授,这且不题。
且说杨秀才家道消乏,已非一日,自遇春入学后,越发艰难。转眼又是四五个年头,只挣着苦度过了。幸亏于太公甚是扶助,便不索遇春摊馆金,一年齐头,退春倒有大半年在太公那里食住。鸟枪夫妇虽不时资助:只是他们是土内刨食的勾当,济得甚事?这时秀才家丫环仆妇早都去掉,只有李氏娘子竭力支持。秀才当年是经过大日月的人,这时未免啾啾唧唧,终日眉头上结个老大疙疸。心境不舒,身体因之便坏,不时的害起病来,饮食锐减,恒卧床席。
娘子好不着急,且喜遇春自食肉芝后,气格顿异,聪慧绝伦,小时节憨态,一些也无。这年已十四岁,望去山岳一般,健硕非常。且是生性好武,沉毅有谋,经史只略观大意,却将孙吴兵书爱得甚么似的,往往和先生辨理论,起解且是不凡。葛道人知他是此中英物,好在入学之初,太公等都曾嘱咐先生因材施教,原不拘文武两途的。因此索性将举业咕哔弃掉,只习武科应有的功夫,一般的刀石弓马作了功课,每日价打熬气力。逢春等三个,本都是生龙狞虎的脚色,自不消说正中下怀,顿时各显奇能,功夫日进。
豹儿虽生得干瘦,却是精神过人,机警非常。田禄身手尤其捷疾,讲到蹄耸超跃,却属着他。只有逢春来的迟钝,却是神力可惊。田禄有时顽皮起来,在他前后左右风车般旋转,冷不防东一记耳光,西一记耳光,他只不哼不哈。瞅空儿若被他捉住,却扎扎实实捶得人家撇着嘴叫妈。因此田禄等闲价也不敢去惹他。三个都好技击一路的武功,只磨着先生来教,那里肯理会书卷?只有遇春,虽白日里逐队学习,到得夜里,读书必至夜分。豹儿与逢春自去顽耍,惟有田禄,一半嫉妒,一半疑惑先生偏爱遇春,背了人多传他些招儿。
一日先生正课毕后,讲了些拳法的源流宗派,讲毕后,无意中瞅了遇春一眼,道:“此中微妙,你夜课时须仔细详参。”田禄不由狐疑起来。散校之后,他踅到家忙忙饭罢,定更当儿,早悄悄踅转来,便由塾外后墙,“嗖”的声猫儿一般跳入,提轻脚步到塾窗外,屏息站定,戳了个小孔一张。只见空堂中,灯火明亮,先生跌坐在榻上,遇春侍立一旁。
先生道:“这技击一道,日间略言门径,大概习用诸般兵器,如枪刀棍剑短鞭钩戟,以至刀牌之类,虽各有专致的工夫,却总须先熟拳法,然后身手捷疾,运用无阻。其中宗派甚多,大约不外内,外两家。这内家拳法,起于宋朝武当山道土张三峰。他曾梦真武大帝秘授拳法,天下知名,后来应徽宗皇帝之诏,单身北上。那时节,绿林雄豪据住了一处要路,专要与他较个胜负,三峰不动声色,孤身对敌,百十个铁汉都死在他拳下。后来江南张松溪传其法,越发神妙。明时倭寇沿海为患,松溪曾应募杀倭,只用一根木棍,卷入白刃丛中,从血泊里杀出,身上一丝血迹也无。原来内家拳法,是静以制动,蓄锐晦用,以窥敌隙,非至紧要不发。一发之后,当者必败,自家却不漏一些隙空。他那法中,最要的便是点人穴道。有哑穴、晕穴、死穴之分,一指戳去,敌人顿时便倒。只是这种秘法,非遇忠实长厚的人不传。万一所授非人,损德不小。”说到这里,笑视遇春,却用了一杯茗,将余茶置在靠榻几上。田禄听了,暗暗吐舌,只喜得心上奇痒,越发凝神听去。
先生接说道:“至于外家拳法,却起于少林神僧。相传是阿罗汉化身济世,历代相传,宗规严厉。后来明朝边澄仰慕其术,孤身至河南嵩山,托身于寺内香积厨下,炊饭三年,虽是诚心潜习,不得口诀,还未悟彻。一日主僧偶至厨下,只见边澄一面执役,一面沉思如木人儿一般,灶中柴火堪堪烧到他脚下,他通不理会。少时却见他将臂一蜷,又如推太山一般,重重的推出,随手捞了一根整竹,有碗口粗细,将两指一捻,‘硗吧’声碎裂。主僧大惊,便细细根问起,方知就里。便念他一片诚心,将拳法秘要尽情传给。只是这外家制胜,在先发制人,是主于取势用动的。只思蹈人家漏洞,尽力的跳击奋搏,却每每忽略自己一面,因此偶遇劲敌,往往为人所乘。这便是道家所说的,用刚不如用柔的意思了。”
遇春点头会意,便道:“弟子觉得行军制敌也是这样道理哩。”先生喜道:“正是。”当时甚爱遇春器量,师弟十分款洽。暗地里却将田禄喜急得心痒难挠,忙凝神呆望。只见先生下榻,将遇春身体端正过,仿佛指点太医院《针灸铜人图》一般,一一将内家点穴法指示。一面细讲,一面并将解救之法说得明白。好田渌,真是警慧绝人,一闻便悟,遇春被先生提携了解,他三不知也暗记下咧。还惟恐耳有所遗,这当儿欢喜极了,忘其所以,将头额尽力子贴在窗上,脚下偶一失神,身儿一探,只听“啪”的一声,将窗纸撞破个大洞。田禄“啊呀”一声,翻身栽倒。
正是:深宵无意示传薪,属耳有人来盗道。
欲知后事如何,且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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