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开飞站在生产线旁边，手里的工艺册还翻着，脑子里却在走神。
他盯着册子上那密密麻麻的二十六道工序，盯着那些温度范围、冷却速率、检测节点、矫正流程。
脑子里这个让他烦躁了一整个下午的问题，又转了一圈——每一种新的产品形制，都需要重新设计一条独立的二十六道工序生产线。
他反复过了一遍刚刚想到的那些潜在方向，从细的微型弹簧片，到粗的大型螺旋弹簧，再到异形截面的特种弹簧，甚至连那些非标定制的特殊形状也一并算了进去，光是已经能想到的应用方向，就有七八种完全不同的产品路线，每一种都需要投入至少数月的调试期。
一条微米级的微型弹簧片，需要的是完全不同的工装和热处理参数，厚度不一样，冷却速率不一样，矫直的方式也不一样。
而一个拳头粗的工业螺旋弹簧，不仅尺寸上差了好几个量级，它的淬火介质、回火周期、应力释放方式，都和薄片弹簧完全不是一回事。
如果把市面上所有潜在的需求形制都算上，要做的准备工作，绝对不是重做几套工装就能解决的，根本就是一个无底洞。
他放下工艺册，摘下手套，转身走到车间角落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手上，带着金属粉屑的灰色水流顺着指缝淌进排水槽里。
他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靠在洗手池边沿上，看向那条刚刚才跑了前九道工序的生产线。
然后一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水波荡开，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出去，先是不大，然后在某个瞬间变得无边无际。
开飞金属，不缺钱。
它不需要每一个产品线都立刻产生利润，也不需要每一次技术尝试都追求最高的商业回报。就算T-1弹簧钢做出来，暂时找不到市场，那又怎么样？
它可以先存在着，可以先跑通，可以先成为技术储备，等到有人需要的时候，它就是现成的了。
一旦从这个角度去想，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他不需要在T-1项目上追求立刻的商业回报，也不需要纠结于每一条生产线的投入产出比。这个项目存在的意义，本身就是意义。
第二个念头接踵而至，比第一个更具体，也更让他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为什么一定要自已动手设计每一条生产线？为什么一定要自已逐道工序地调试参数？为什么一定要自已站在车间里，盯着每一个环节？
他只需要提出要求，然后验收结果。
把工艺目标和性能指标定清楚，告诉底下的技术团队，你要做的是这个，你要达到的是这个，剩下的，他们自已想办法。
能做到，就是过关。做不到，就重来。
至于他们怎么做到的，中间用了什么办法，试了多少次，废了多少料——那是他们的事。
周开飞靠在洗手池边沿上，看着那条生产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自已这些年做事的习惯，从河边捡到那个黑盒子开始，到摸索车刀片的工艺，到卧式舱、立式舱，到工业刀片的扩产，到产业园的规划——每一件事，他都是自已做决定，自已定参数，自已盯执行，从头到尾攥在手里不放。
他习惯了，也确实是环境逼着他这么干的。
最早的时候，厂里就他一个人，什么都要亲自上手。
后来人慢慢多了，但核心工艺始终只有他知道，别人插不上手，他也放不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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