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师的账,基本全是从脚底下算出来的。
旧排水渠走到尽头,前头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天光。
林野停下脚步,抬手止住身后的人,蹲下身,用指节敲了敲渠底的石板。
“嗯,前面有条岔道,通地下粮仓的。”他拍了拍手说,“从这儿起,咱们脚下就不是水道了,是前朝的官仓地基,九十一里的路程,走到这儿,差不多八里。”
朱竹清扶着渠壁站定,她右肩上的麻痹感还在,不过因为之前林野给她吃了颗解毒丹,不会有性命之忧。
最主要的是朱竹清的体质太差了,毒抗什么的基本也没有,那一丝余毒在他经脉里稳稳作乱。
这一路上朱竹清没吭声,只是那只袖子被她自己攥出了一把褶子。
林野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妮子的体质怎么这么弱?
得,还得贴钱。
“把手抬起来,我看看。”
“不碍事的,继续赶路吧。”
“我让你抬手,听话。”林野没有商量的意思,“镖主要是在半道上毒发了,我这趟镖就算砸了。砸了的镖,是要赔钱的。”
朱竹清抿着嘴,把胳膊抬了起来。
林野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小瓶,倒出些灰绿色的药粉在手心,又扯开她肩头被毒气燎焦的那一片衣料。
嘶~
布料一离开伤口,少女的睫毛颤了一下,尾巴尖在水汽里绷得笔直。
“忍着点啊,给你消消毒,以后注意加点毒抗。”
药粉敷上去的那一刻,凉意像一线泉水渗进肉里。
“嗯~哼~”
朱竹清咬着牙闷哼一声,竖瞳都缩成了两道细线。
什么鬼动静?
林野的手一顿,眼神有些奇怪的看着朱竹清,给朱竹清看的脸都红了。
“你快点!”
“好好好。”
粮道里没有灯,只有头顶石缝漏下来的那一线天光,照见两个人挨得很近的影子。
“好了。”他直起身,退开一步,语气又变回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一天换一次药,三天消肿。这药金贵,一小瓶值五十金魂币,回头从你工钱里扣。”
“哦,不对,你现在还欠着我的账,完了,你还得清吗?”
朱竹清:“……”
她放下袖子,忽然觉得肩上那点疼,疼得有点冤。
“你不是说护镖全包吗?”她瞪他。
“我护的是你的命,不包括你的皮肉。”林野提步往前走,“命是无价的,皮肉是有价的。这笔账,镖行的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就是你的镖金也没有给齐啊。”
“哪本账本?”
“我心里那本。”
朱竹清眼角一抽,这个死财迷!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
穿过一段塌了半边的甬道,眼前豁然开阔。
地下粮仓到了。
这是一座凿在地下的巨大穹窖,顶上塌了几处大洞,夜里的天光从洞口斜斜地淌下来,在地面上铺出几块惨白的圆。
倒塌的粮垛堆成一座座小丘,麻袋朽了,陈粮霉了,霉味混着泥土气,呛得人鼻腔发涩。
有几只老鼠顺着墙根跑过去,跑得很急,像是赶着去办什么大事。
朱竹清提着魂导灯,走到一座粮垛前,蹲下身。
麻袋虽然朽了,袋口的封泥却还完好,泥上压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印记。
“景和四年,官仓。”她辨认着上面的字。
“景和年间打的仗,这些粮没能运出去,仗就打完了。”林野伸手拍了拍粮垛,扬起一小片尘,“几十万石粮食,就这么陪着这座城,在地底下睡了上百年。”
“你不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林野说,“粮食睡在这儿,好歹有个囫囵觉睡。运出去当军粮的,早变成荒郊野岭的白骨了。”
朱竹清怔了怔,回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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