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多保忠缓缓摇头,一声长叹:“一国安危全系旁人庇护,辽国……唉。”
“都统军心中顾虑我明白,只是如今形势逼人,我国只能在宋辽两强之间夹缝求生。
可陛下雄才大略,神武天纵,我大夏只需隐忍蛰伏,休养生息,他日孰强孰弱,尚未可知。”
李聿逋侃侃而谈,并未留意身旁仁多保忠握着马缰的手掌越来越紧。
雄才大略,神武天纵么?
这样一位君王,又怎会容忍手握数万蕃部部曲的自家,割据一厢,尾大不掉。
“罢了,既然监军使心意已决,在此久留也无益处。”
仁多保忠勒转马头,身后是数千披甲铁骑暗藏于山谷之中。
南岸宋人大肆造船、修筑浮桥码头,声势铺天盖地,是不是进行军演,一副大军即将渡河的架势。
可受制于李乾顺收缩防线、严禁主动启衅的诏令,西夏方面不敢出兵袭扰,只大批量撒出斥候游骑,昼夜不停监视黄河南岸宋军一举一动。
时日流转,界碑之下,宋人的叫骂声越过边境,不断传入卓啰和南监军司。
消息一层层递送到矬子山大本营。
起初,对岸只是嘲讽仁多保忠手握右厢数万部众,不敢与大宋争锋,乃是怯战懦夫,空有大将名号,只知守着草场苟且偷生。
这类激将之词,仁多保忠早已习以为常。
监军司麾下一众武将,心里也都清楚,这是宋人故意使出的激将之计,只当耳旁风听过便罢。
可数日过后,对岸的言辞陡然变了腔调。
声声斥责,骂他是梁氏旧党余孽,反复墙头草,首鼠两端。
这些话语,监军司之内私下本就偶有流言,依旧不足以动摇军心。
真正搅动人心的,是宋人换了一套手段。
不再单单对着西夏斥候高声辱骂,转而公然散播策反说辞,四处宣扬仁多保忠早已暗中私通大宋,收受宋廷巨额金帛草场官爵。
甚至还煞有介事,传出所谓仁多保忠叔父仁多楚清送来的密信内容。
流言越过界碑,在蕃部部族、军营之中四下蔓延,越传越玄虚。
监军司内部,不少本就偏向兴庆府、受李聿逋节制的将领,心底生出重重疑云。
私下彼此对视,言语之间多有试探。
人心,已然悄悄泛起裂痕。
大营帐中,当斥候把打探来的话语全数禀报完毕,仁多保忠勃然变色,拍案而起,帐内杯盏尽皆震颤。
帐外号角都险些就要传令调集各部兵马。
若不是李聿逋冲上前死死将他拦住,几乎就要点齐人马,直接领兵杀向宋境。
“都统军万万不可!此乃宋人离间毒计!一旦贸然出兵,便是正中宋人圈套!”李聿逋按住他的臂膀,高声劝阻。
仁多保忠胸膛剧烈起伏,面上怒火熊熊。
可他心中清楚,这一场暴怒,一半是做给身旁这位监军使看,做给帐下一众心怀异心的将领看;
另一半,却是被这铺天盖地的流言逼出来的真切焦灼。
演戏的局,演到此刻,竟已经快要分不清何为虚,何为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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