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蔡京嘴角暗暗抽了抽,心中暗道,果真是行伍武夫,说话直白粗鄙。
高俅继续开口,目光直直盯住老族长:
“可你这等极致自律,近乎是自我苛待,自苦受虐。
每日时辰排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刻该做何事,分毫不差。
这不是没苦硬吃吗?”
老族长身子微微一怔,刚想开口说上一番禅理,就听到高俅又继续说道:
“是心中不安吧。
李家数十年作恶累累,你日日念经拜佛,是想求佛祖庇佑李家躲过祸报?
还是靠着这般苦修,折磨自己肉身,以此维系一份幻觉,自觉得一切依旧尽在你的掌控之中?”
一声佛号再度响起。
李家老族长双手合十,无悲无喜,抬眸看向高俅,眼底没有囚徒惶恐,反倒透着一种勘破世间尘网的淡漠。
檀香袅袅,衬得他一身素衣,竟真有几分隐世禅者的深邃气韵。
“施主只见表象苦乐,未见天地轮回之大本。
世人皆言,豪强兼并为恶、富民盘剥为罪。
可天地大道,本就是高下相倾、贫富相生、残全相济。
若无卑贱,不显尊贵;
若无困穷,不显富足;
若无众生沉沦之苦,何来菩提解脱之悟?”
他眼神轻拂经卷,目光澄澈,玄理深邃:
“众生业力不同,根性不同,命途流转自然不同。
贫者非为官家、豪强所害,乃是宿世福报浅薄,故今生居下位、劳筋骨、养众生。
富者非是巧取豪夺,乃是累世积福,故今生承厚泽、掌基业、镇一方。
李氏守此一方家业,聚此万顷田亩,积此世间财货,不是作恶,乃是代天守物、替道蓄财。”
他抬眼扫视几人:
“天道有度,不使一人独富,亦不使万众均平。
万物参差,方是世道常态。
若天下万民贫富均等、权责无别,则无高下、无尊卑、无进退、无取舍,世间再无修行,再无造化,大道自此死寂。
小民佃田、借粮、基业苟活,是顺势而为;
大户靠租取利、聚其财富,是承天之道。
两相取予,皆是因缘和合,本无善恶,本无对错。”
“世人所见之恶,是肉眼凡胎之执。
施主所见李家盘剥、乡民疾苦,是落了‘善恶之相’。
于大道而言,苦是炼性,穷是修心,剥是度人,夺是成全。”
老族长微微垂眸,语气愈发空灵高深:
“我闭门抄经、终日清修,非是惧罪、非是求佑。
我修的不是李家的罪孽,是修这一方水土的轮回。
我自苦其身、自律其心,是为了以己之清,渡世之浊;以己之寂,镇一方之乱。”
“族人红尘逐利,是红尘功课;老僧禅定空心,是出世修行。
红尘出世,各行其道,各承其业,各受其果。
我身虽在尘笼,灵台早已超脱因果轮回,何来惶恐?何来求佑?”
蔡京瞳孔微凝,捻须的手指顿在半空。
他饱读诗书、深谙儒释道三教学理,此刻听着这一套高低相生、因果轮转、世道参差的高深论调,竟一时心神震动。
是啊,人和人生来就是不同的!万物参差,方是世道常态,这话没错,那你看看这院子里的树苗不也是参差不齐么。
一旁的公孙胜同样是神色肃然,眉头紧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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