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这些话你听听便可。
你不是要合乎体例的正规文书吗。”
高俅不愿再继续开导这位固守旧理的老臣,今日一番诘问,足够他回去辗转思索几日。
可高俅哪里料得到,宗泽哪里只是想几日,往后日思夜想,总觉得高俅这套举措隐患重重,偏又寻不出合适的言辞来辩驳。
就他说的话,又对,又感觉不对的,到底对不对,宗泽决定践行高俅躬行先生的思想,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李助,去请蔡右丞。”
待到蔡京登堂,宗泽依旧脑中纷乱,思绪还困在方才法理与现实的矛盾之中。
“蔡右丞有劳前来。这位便是赴地方复勘新旧法试点的宗泽。”
高俅略作引见。
宗泽依礼行礼,随后便把冤句县周驰一案,从田亩舞弊、私贩官盐,再到逼害百姓、起获巨额赃财的始末,一一据实禀报。
蔡京听完,猛然一掌拍在案几之上,声色俱厉。
“哼!此等酷吏,玷污官身,有辱国体,理当从严查办!”
高俅端着茶盏,险些一口茶水喷出来。
他顺势接过话头:“右丞说得极是。
世上便有这般人,一身官袍在身,口口声声家国社稷,心中装的却只有自家金银田宅。
嘴上标榜体恤黎庶,暗地里搜刮民脂民膏,将万千百姓血汗,填进自家私囊。
身居公朝,不思报国,一门心思钻营牟利,把官府衙门,当成自家敛财的铺子。
这般人物,纵然冠带加身,也不过是披着官服的蠹虫罢了。”
蔡京听得脸上一阵发烫。
他不过是做出朝堂重臣该有的姿态,表态惩治贪吏而已,你至于顺着这番话上纲上线吗。
周驰一个小小县令,哪里配得上“居庙堂之上”这等说法?
这话明着骂周驰,句句都是在嘲讽自己。
心中不由暗自腹诽:赃银你拿走了,私园也落入你的口袋里了,反倒在这里指桑骂槐。
说这话他自己不嫌臊的慌吗?
可当着宗泽的面,蔡京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压下心中不快。
高俅目光转向蔡京:“右丞,如此奸恶,是不是该彻查严办?”
“应当,应当。”蔡京连忙应道。
“那便劳烦右丞拟定批文,奏明官家之后,由皇城司协同办理,对不对?”
“对,对。”
高俅转头看向一旁的宗泽:“宗大夫,你也听见了。
你所要的合乎法度的流程文书,稍后便可办妥,你持文前去行事。
我调皇城司一营人马供你调遣,冤句那四大家族,平日里仗势横行,作恶必定不少,正好一并清算。”
说完又望向蔡京,淡淡问道:“右丞,这般安排,可还妥当?”
“妥当,妥当,十分妥当。”蔡京一连三声应答,脸上陪着笑意,心底却五味杂陈。
宗泽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
正规的文书、三省的批复、朝廷名义授权,所有程序一应俱全。
自己苦苦坚持的法度形式,如今全都有了。
可整件事的内核,依旧是高俅一手推动而成。
规矩被用来包装已经定好的结果。
他心中那团纠结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深重。
有了这套流程,皇城司插手地方州县,从此便有了一次实实在在的先例。
今日对付周驰与豪强,来日若用到其他无辜之人身上,又会是什么光景。
宗泽心中不由长叹:法度的外壳是补上了,可这究竟,是守了律法,还是绕开了律法。
高俅眼下,确实是占住了天时地利。
新旧两党都在眼巴巴等着他这份复勘的结论,谁都不愿在此刻招惹他;
再加上此事本由许将从中推动,又是赵佶亲笔降旨,命皇城司出外巡察。
若非有这层圣旨兜底,他这般绕开州县衙门,直接派遣皇城司赴外抓捕命官,早已经被台谏御史轮番弹劾,奏章能堆满御案。
可作为穿越而来的人,高俅心里十分清楚,他如今走的是温水煮青蛙的路子,打算一步步把皇城司的监察权力向下铺展到州县。
这件事他在心中反复推演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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