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心头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这般顶天立地的男儿,手握滔天权柄,却从不为自己谋一丝私利,终日奔波劳碌,只为整肃军纪、强固国防、镇守山河。
能陪在他身侧,静看他运筹帷幄、心怀天下,当真是自己此生最大的福气。
可心底温情未落,一缕烦绪又悄然涌上心头。
方才收到家中书信,父亲字字催促,命她抓紧时日,早日怀上身孕,牢牢拴住高俅,稳固家族依仗。
每每思及此处,她便心生烦闷。
世人皆看他权势,皆想借他谋利,唯有自己想看他安稳、看他功成。
高俅踱步许久,口舌渐生干涩,抬眼看向案前慢工细作的王婉,看着繁复琐碎的点茶工序,忽然只觉麻烦无比。
宋人点茶,工序繁琐,耗时良久,实在不适合他如今心绪激荡、只求清爽解渴的心境。
“婉儿,”高俅开口发问,“你这茶盏,可有盖碗?”
“盖碗?”王婉微微一怔,茫然摇头。
她细细揣摩高俅口中的名目,结合盏、托、盖的描述,大致猜出是一种带盖带托的新式茶器。
只是熙河地处偏远、风气未开,从未见过这般器具,不知何处可寻。
但她转念一想,如今高俅位高权重、威震四方,只要是他想要的物什,自有无数人奔走四方,倾力寻来。
果不其然,不过些许功夫,便在往来行商中打探到消息,一名自蜀中而来的茶商,恰好携有民间少见的三才盖碗,辗转送入帅帐。
王婉立于一旁,静静看着高俅演示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泡茶手法,满眼新奇。
高俅取来洁净盖碗,先以滚烫沸水注入碗中,温润烫洗茶器。
碗盖轻合,汤水激荡,清泠泠的细碎声响在寂静屋内轻轻回荡,洗尽盏中尘杂,唤醒茶器茶性。
随后他无需碾罗成粉,直接掰下一小块紧实的北苑贡茶茶饼,直接投入盖碗之中,省去大宋点茶的万般繁琐。
沸水高冲,倾入碗中,茶香瞬间袅袅升腾。
高俅右手两指轻按碗沿,食指稳稳抵住碗盖,微微错开缝隙,手腕轻抬,利落出汤,将第一道茶水尽数沥出。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简洁干脆。
王婉看得目瞪口呆,轻声讶异:“这……这便能喝了?”
这般粗简手法,粗看酷似军中士卒取水烹粗茶,沸水一冲、略浸便饮,只求苦涩解乏、驱散疲惫。可
细观之下,又比军中粗茶多了几分章法与雅致,洗器、润茶、出汤,步步有序。
高俅放下茶盏,淡淡一笑,温声解释:
“按理来说,这北苑白茶乃是顶尖贡茶,专供御前,品质自是顶尖。
只是大宋茶饼,素来以点茶为正统。
方才第一道出水,只是润茶洗尘,茶叶尚未完全舒展,茶韵未尽,暂且不饮。”
说罢,他食指中指轻轻夹起碗盖,掀开一盖碗,递向王婉。
“闻闻,可有清雅茶香?”
王婉微微俯下身子,鼻尖凑近盖碗的缝隙,温热的水汽裹挟一缕淡柔茶香扑面而来,清润不燥。
她眼中顿时一亮,好奇的点了点头。
高俅抬手提起汤瓶,沸水再度高冲入碗,稍作静置,随即持碗出汤,将一盏茶汤递到王婉手中:
“这会儿,便可以饮了。”
他自己也端起另一盏,小口饮下,唇齿间茶味散开,心中暗自赞道:不错,确实不错。
心中不由生出一番感慨,什么样的水土环境,便养出什么样的世风。
大宋士大夫家底殷实、生活优渥,才有心力把点茶、斗茶打磨得这般繁复精巧。
炙、碾、罗、击拂,一套流程下来费时、费力、还费钱。
日子过的太好了。
真应了那句少年不知愁滋味,老年必挨大铁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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