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高声论道,圣贤治学不分南北,经义没有地域之别,同是大宋读书人,法度两般,何以服天下人心?
倘若分立南北榜单,只会令天下学子不肯潜心苦读经书,反倒想方设法钻地域规制的空子。
亦有人直言,给予北方寒门免试优待,形同私开捷径,滋生徇私舞弊的隐患。
还有什么根据太学三舍法度,自有定额钱粮、校舍师儒。
骤然扩增员额,官廪、校舍难以为继,徒增国库耗费。
若生源骤增,教习难以周全,教化难成,徒有育才之名,无育人之实。
种种诘难此起彼伏,扑面而来。
蔡京立在班中,神色从容无惧,心底却生出一丝异样感触。
甚至心中默默思忖:这就是高俅的感觉吗?
纵然殿内诘难此起彼伏,落在蔡京耳中,也只当众人徒费唇舌。
他与高俅往来共事也算有些时日了,不由得暗自揣想,倘若此刻立在此处的是高俅,又会如何周旋应对。
想到稍后自己的说辞,蔡京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淡笑。
他早已想好对策,就学高俅,不从法条细枝末节争辩,直接站在社稷大局的高度立论驳斥。
你们大可辩驳规制优劣,可试问——如今朝堂之上,南方官员数目远胜北人,这难道不是摆在眼前的实情?
北地连年饱受边患,屡经战火摧残,乡间学堂凋残破败,文教日渐荒芜。
北方士子苦读寒窗,却缺少进身门路,不是北地没有贤才,而是缺少养育、举荐人才的通路。
再看江南一地,文风昌盛,年年科举登科之人络绎不绝。
朝堂南北人才失衡,乃是数十年积攒下来的积弊,绝非一朝一夕形成。
这又是不是实情?
况且他蔡京本就是南方士人,如今主动提议均衡南北取士,不为乡党谋求便利,一心为国选材。
你就说我伟大不伟大吧!
心底暗自感慨,高俅年岁不算甚长,周旋朝堂的阅历与眼光,却老练到这般地步。
蔡京正兀自思索推演,尚未开口,班列之中的曾布已然抢先出班,这番突袭,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蔡尚书出身江南,不因同乡之谊有所偏私,一心调和南北仕途失衡,胸襟开阔,主动为北方寒士开辟通路,称得上大公无私。”
开场一顶高帽稳稳送上,可蔡京心头骤然一紧。
他太了解曾布,这般话术铺垫,后头必然藏着狠招。
果不其然,那个但是随即而来。
“但是,依臣观之,蔡尚书这条方略,名义上均衡南北人才,实则想要借太学优待条例,私下培植党羽!
北方五路士子获准破格免试、免解,一众寒门子弟骤然得到登天捷径。
长此以往,众人不会感念官家浩荡天恩,只会铭记蔡尚书一人的私恩。
不消数年,河朔、关中、河东一众后进士子尽数依附门下。
届时南北士人割裂对立,私人派系势力膨胀,祸患较之当年新旧党争还要凶险万望,请陛下明察!”
蔡京心神一震。
这套先扬后抑、拔高再釜底抽薪的路数,他莫名无比熟悉。
不妙!曾布竟也学熟了高俅惯用的朝堂手段。
高俅人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宁州,不曾立于大殿,可朝堂交锋之间,处处皆是他留下的影子。
哥不在江湖,但江湖总有哥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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