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河北先遭河患,复遇蝗蝻伤稼。
腊月岁末,自汴京去往大名府的官道两旁,流民不绝。
不少沿河失了田宅的农户,携老扶幼沿路漂泊,夜宿破庙桥廊,白日沿途乞食。
听闻大名府卢府设棚施粥,远近流民纷纷向北而行,只求讨一口热食,熬过寒夜。
巡检沿路巡查,防流民聚众生事,却也无足够钱粮长久安顿饥民。
公孙胜顺着涌动人流,混迹在等候领粥的百姓当中,目光缓缓扫过面有饥寒的流民,捻动手中念珠,暗自长叹。
自古世事皆是如此,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千载往复,从未断绝。
他是懂相人之术,亦能推演事理。
但是大宋律法森严,明令禁止道士私自研习天文、妄议国运、散播图谶谶语,司天监才是朝堂唯一钦定、观测星象、论断灾祥的衙门。
再加上自家使君,哦,现在应该叫殿帅了。
这位上位者对于道术玄学,态度始终微妙难言。
信,谈不上全然笃信;轻,却又保有敬重,让人捉摸不透。
先前他曾暗中想要为高俅观相,到头来也没看出个啥名堂来。
这人连自身生辰八字都能够随意拼凑、真假难辨,寻常相术,如何能窥透其命数轨迹?
但确实是荣贵逼人。
话说过来,二十出头便手握殿前司兵权,位列三品能不逼人吗?
公孙胜心中自有认知,世人大多走入歧途,误以为道家玄学只局限于卜卦算命、观相看相。
殊不知玄学根源乃是魏晋流传的三玄之学,依托《老子》《庄子》《周易》三部典籍而立,本是探究日月山川运转、人与自然相处规律的正经学问。
有些无良道人妄想单凭观星望气,预判天下兴亡,实在大谬。
天道异象如同投射在地的影子,人间时政,才是产生影子的身躯。
黄河溃决、蝗灾蔓延、流民遍地,从不是上天无端降下灾祸;
根源在于政令壅塞、朝野失衡,上下隔阂,人间戾气日积月累,方才化作天地间种种灾异。
卜卦推演亦是同理,同一卦象,时局变迁,吉凶结局便全然不同。
若是不体察民间疾苦、不看清朝堂格局,单单捧着卦书星象空谈祸福,不过是江湖术士欺世盗名的伎俩。
天地大势自有定数,可人依旧存有扭转乾坤的余地。
倘若国运渐衰,庙堂之上及时革新弊政、推行仁政,便能拨乱反正,止住颓势;
纵使盛世根基雄厚,长久苛政扰民、失却民心,江山基业也会日渐消耗。
这便是典籍所言:“天垂象,见吉凶,圣人修德以应之。”
心念及高俅,公孙胜眼底生出期许。
自家殿帅既能看见底层百姓饥寒苦楚,心怀悲悯,手中又执掌生杀大权。
若由他整顿乱象,这天灾人祸,未必不能逐一化解。
天虽能降下异象警示世人,但人世间雄杰奋起,亦足以逆转天象,改天换势。
正当他沉浸思绪之时,身侧传来一声清朗话语:“道友请了。”
公孙胜骤然回神,抬眸望去,眼前之人亦是一身道袍,风尘不染。
二人四目相对,同时脚步顿住,各自抬手,稽首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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