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楶眉头骤然紧蹙,眼底掠过一抹错愕与失望。
他今日特意携高俅亲赴前线,就是想让他亲眼目睹寒冬边地的艰苦、宗哥城的险峻,亲眼看清将士苦寒、战局凶险。
自高俅赴西线监军以来,行事通透、分寸得当,从未无端辩驳自己的调度,事事配合有度。
方才听闻高俅坦言宗哥易守难攻,他以为高俅亲眼见势,必会认同自己稳守待春的计策,愿意与自己联署上书,劝谏朝廷暂缓用兵。
万万没想到,在这最关键的取舍之上,高俅断然回绝。
用的理由还是君臣本分、圣命难违这般不可推辞之由。
章楶面上一寒,一字一句追问:
“倘若我执意闭营固守,按兵不动,硬拖至来年开春再战呢?”
高俅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静却毫不退让:
“宣抚若违朝廷调度,执意滞留不进,某身为随军监军,掌密奏监察之权,只能据实将前线情形、军中分歧逐条上书,等候官家圣裁定夺。”
这话落地,山间寒风卷着霜气扫过二人。
章楶望着高俅,眼底满是失望,语气多了几分痛心:
“我听闻你曾拜子瞻先生门下,子瞻曾书信与我说你有经略大才,让我特意提携你一番,还将苏过调至你帐下办事。
这数月并肩筹谋,我观你行事沉稳,从无贪功冒进之举,确有大才;
怎到攻取宗哥一事上如此执拗?
眼下酷寒将至,城防坚厚,强行强攻,西军健儿必要折损无数,这般仗,得不偿失啊!”
高俅深吸一口刺骨寒风,霜气入喉,心口沉甸甸的。
他侧头望向章楶两鬓斑白的发丝,心中苦涩难言,权衡万般,沉声道:
“我需要拓边大功。”
章楶猛地转头盯紧高俅,全然没料到他竟这般直白剖白私心,一时怔在原地。
“此番拓边,你功劳已然足够大了。”
高俅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处壁垒森严的宗哥城,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执念:“远远不够。”
章楶眉头紧锁,满是不解。
高俅缓缓开口:“出征之前,官家亲口许诺,只要我能彻底平定河湟全境,便许我回京执掌殿前禁军。”
一语道破缘由,章楶先是愣神片刻,片刻后忽然发出一声苍凉哑笑,笑声里满是惋惜与心寒:
“原来如此。
合着你心心念念,是要拿我西军万千将士的血肉性命,铺就你回京掌兵的青云坦途。
苏子瞻一世识人通透,这一回,终究是看错了你。”
章楶只觉心口一阵发闷,彻骨寒意比山间寒风更甚。
连日共事积攒的好感、对高俅沉稳智计的赏识,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只余下满心失望与隔阂。
当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再不与高俅多言,勒紧马缰,调转马头便欲返程回营。
“老将军且慢。”
高俅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时,章楶端坐马上,头都没有回:
“怎的?监军莫非是嫌我拖沓,要逼我这把老骨头,即刻领兵强攻宗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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