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一晃两年过去。
这日,云冲跟着林默与夏娘去看望一位邻家大婶,这位大婶看起来苍白瘦弱,畏寒乏力,村里的大夫便按普通的风寒给她开了方子。夏娘和大婶叙话的时候,云冲忍不住去看了看熬药的药材,不禁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说:“气闷而不喘,畏寒而额头有微汗,桂枝尚可,麻黄用在这里,对于一个体虚的女子还是过猛了一些。”
他叹了一口气,村里大夫平日给那些渔民汉子治病,下手习惯猛了些,若是按此方服药,这位大婶难免要心悸头痛个半月。在村里待了这些年,这样的事也瞧过不少,他却只能观不能改,心中不免大为遗憾。
小林默也好奇地凑了过来,扒拉着那些奇奇怪怪的药材,似乎很有兴趣。云冲习惯性对她说着话:“把那麻黄拿走。”
小林默突然顿了一下,伸手从药包里抓了一把麻黄揣在兜里往外跑。
“你干什么去啊!”夏娘喊着,又一拍脑门,“嗨!她又听不见。”
大婶笑着说:“这孩子从小就机灵,定是知道老林出海快回来了,你也快去吧。”
“哎,只愿她将来无病无灾就好,实在是抱歉啊!”
云冲一路跟着小林默跑到沙滩上,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你……你可听见我说话了?”
小林默却只是拿出麻黄对着太阳看,其实她也不太明白。她模模糊糊地觉得身边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她好像能感觉到却又看不到,刚刚她越看那麻黄越不喜欢,也没多想便拿起来跑了。
那个人真的存在吗,小林默拿起一根枯草般的麻黄,对着太阳无聊地晃着。
“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惜架上药生尘。”
小林默和云冲都惊讶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林默依然什么都看不到,云冲却看到了那时的自己。
“你能听见我说话?”那时的云冲看着小林默,此时的云冲也看着小林默,她顿了几秒开始尖叫,那是她第一次听到别人的“声音”。
夏娘此时也来到了海边,惊讶地跑过来要抱小林默回家。
小林默看着那“声音”的方向,一定是那个她看不到的人,一定是他。她挣脱了夏娘,跑到那时的云冲脚下,眼巴巴地四处摸着,却什么也找不到,急得直掉眼泪。
此时的云冲,也望着这一幕红了眼眶。
“我来晚了,默儿。”
自从听见了声音,林默如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每日围在那个看不见的人身边。
“我与你说过许多次,你的耳疾是天生的,凡间的药没有用。”
“神仙!”林默抬起头,眼睛一亮。
云冲坐在一旁,看着记忆中的这一幕发生在眼前,不禁万般感慨。当初自己万念俱灰,却不知道自己早已一点一点被林默改变,如今最想她好起来的,竟然是自己。
……
林默爬下悬崖寻找仙斛兰韵的那一日,虽然已经知道了结局,但云冲还是紧张地飞身下去护住林默。
“我,不会有事的。”小林默边爬边给自己鼓励。
云冲想起林默坠入裂缝的那一刻,心中一阵剧痛:“我也不是时时都能护你。”
小林默抬起头,目光穿向两个看不见的云冲,笃定地笑着。
“有你在,我不怕。”
绳索断,上方那时的云冲终于使用了灵法,牢牢地抓住了林默。
“我会治好你的。”
林默听见声音的那一天,把整个村子都跑遍了。
她贪婪地聆听着汹涌的声音,原来不止人会说话,动物也会叫,石头落在地上也会响,手指敲一敲门也会发出声音,下雨是有声音的,刮风是有声音的,海浪拍打在岸上也是有声音的。
她满村子快乐地疯跑,见人就喊,听见就应,整个村子的人都出来看奇迹:“默儿能听见啦?”
夏娘和老林更是热泪盈眶:“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林默跑到沙滩边:“你在吗!”
她又跑到悬崖上:“你在吗?”
“默儿,你在喊谁?”跟在林默身后的夏娘惊诧地四处看,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林默想了想,定是阿娘在身边,他不愿现身,于是又急急跑回卧房,嘱咐夏娘不要进来。
小林默缩在小小的**,小声问着:“你在吗?”
没有人回应。那时的云冲完成了再救一人的使命,灵魂已然飞升仙界,去了极山洞府。
此时的云冲却一句话也不能与她回应。
小林默呼唤了很久,任她再聪慧,那时不过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终于忍不住哭起来:“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要我了!”
外面的风雨吹关了窗户,啪的一声响,吓得她哭得更厉害了。她突然发现声音也未必都是美好的,躲在小被子里小声地抽泣。云冲心里不是滋味,一整夜守在她的床边:“我在,我一直都在。”
林默吓得睡不着,爬起来,从柜子里拿出珍贵的纸笔,那是她为了学写字,求着村里的大夫给她的。
她边抽泣边回忆着云冲偶尔教她的药理方子,一笔一划写在纸上:“石斛,滋阴清热,明目润肺……常见于高山阴湿岩石之中;柏子仁,侧柏树种子晒干,去皮……用于心悸虚烦,阴血不足,在西南石地……湿地……”
她记不清,小嘴一撇发狠道:“这些草药你都喜欢,定会去寻他们,我长大了就去找你!”
云冲抚着她的头:“傻子,偌大世界,你又怎能凭这些找得到我?”
他突然一愣,从怀中取出那个林默拼死给他找来的医册,果然发现其装订粗糙,第一页便是林默此时写的这些。
原来,自己最后流传于世的药册,竟然是林默为了找到自己而记下的。那她后来,果真是寻遍了世间吗?
他手里握着医册,心中百味杂陈。
此后十年,林默慢慢适应了普通人的生活,她本就机灵,学会听声说话之后,村人更对她颇为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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