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神秘的森林里,魁梧的猎人站在山巅放声大笑。他看着脚下连绵起伏的山峦密林,第一次觉得心中如此舒畅。他知道,那一天不远了。
虚空中与他对话的男人很是不解:“上神,疆木乃是克制您神力的天敌,它重现世间,为何您却如此高兴?”
“你放心。”猎人笑着,眼中竟有些温柔的神色,仿佛想起什么缱绻往事,“她从不许疆木伤我。”
男人愣了一下,知道猎人,也就是共工,口中的“她”,便是那个养护疆木的女仙,共工的妻子赤玄仙子。可他依然有些挣扎:“灵物毕竟只是灵物,当初疆木认赤玄仙子为主,也依然被他人所用,虽然没有伤您性命,却依然把您与世间隔绝。现在疆木认了林默为主,万一……”
但共工似乎依然心情大好:“你不必担忧,做好你自己的事情便可。”
“是。”男人不再追问,再次隐匿而去。
地灵们花了许久才将大火扑灭。史真人气急败坏地站在大殿外斥责众人,他看了一眼林默,虽收不住火气,却还是和气道:“仙子得了疆木,便是将整个不周山烧了,也是要留在天宫的。”
林默眼神一黯。
“你为何如此不想成仙?”
王善站在她身后,林默转过头来:“我倒想问问你,你为何如此想做神仙?”
王善仰着头:“做了仙,便能拯救世人于苦难。”
“这有什么难的,你做人的时候,难道不能扶老奶奶过个马路吗?”
王善愣了一下,还是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
林默突然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笑着说:谁知道做神仙这么辛苦!也就你们,百年千年的也不嫌累。恐怕喝了孟婆汤,你梦里还得时时出现史真人念叨着日夜不辍,必得福报。
王善心中大为触动,短短几句便让他想起自己做神仙时的初衷,想起那日复一日艰苦地修行是为了什么。成为神仙普度世人乃他一生所愿,又怎么会因为再次做个凡人而有所改变呢。他郑重地向林默行了一个礼,眼中已没有了刚刚那些绝望与丧气,什么也没说便大步随着地灵走了。
林默看着他和其他地级仙的背影,又瞧着那窜上天际的黑烟,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站起身,目光越过那层层叠叠的山峦云海。
“我真的该走了。”
大家都各自散去,林默闷闷地朝药庐山走去,直到走到那无路的草坡——此时早已被厚厚的白雪覆盖,洁白宁静,只有一排浅浅的脚印,孤零零朝着药庐的方向延伸而去,那定然是云冲留下的。林默瞧着那脚印,心中竟生出一股惆怅之意,迟迟不忍走过破坏。
“林默!”
林默回头:你们怎么跟来了?
阿鲤拉着张君,鬼鬼祟祟地小跑过来:我们有法子帮你!
……
“你说的这个法子真的可行吗?”
阿鲤抢先拍着胸脯:“我上次就看见他钻进炉灶了!好半天才回来!衣服都没有被火伤上一丝半毫。你跟着他从炉灶里穿去凡间地界,定然能行!”
张君摸着头:“这……即便是穿炉灶,也要通过极山洞府的法术屏障,那可是彭祖上神亲自设立的,虽说这半年我们法术也有了一些精进,可我也不能保证能通过啊。”
“那总可以试试嘛!”阿鲤瞪了他一眼。
林默看着他俩:“若事情败露,我倒是无所谓,你们岂不是要跟着受罚?”
张君想了想,还是支支吾吾地说:“这水与火本就是通神之物,穿炉之法又是我天命法术,只要进出之时无人发现,倒是……倒是不至于被人知道……”
阿鲤十分“机灵”地眨眨眼睛:“落选的仙人已经走了一半,剩下的哪个不忙着准备着几日后去天宫祈愿天池抽卡的事儿。仙师们刚刚也都回了天宫筹备。至于地灵们,你不召唤她们,她们才不会贸然出现呢。”
林默笑了起来:“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阿鲤眼眶一红,拍着林默那蓝裙上沾到的黑灰:“你瞧瞧你,好吃懒做随随便便,哪有点做仙人的样子。”
她把鱼麟布袋塞到林默手里:我过去只是一条普通的鲤鱼,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像那些游湖的人间女子一般穿许多好看的衣服。可若不是机缘巧合修了仙道,此时别说穿这些衣服,恐怕早已沦为不知谁的腹中餐呢。与那样的日子相比,这仙界的辛劳又算得上什么呢。可你不同,你若有机会去做个海阔天空无忧无虑的人,便替我把这些好看的衣服都穿个遍吧。
去做个海阔天空无忧无虑的人……林默忍不住瞧了瞧药庐,云冲先生也是这般想的吗?
云冲捧着一本药书,书上的字却一个也入不了他的心里。他闷闷地放下书,走到后院的药田。那药田本已化为废土,云冲本想在山中另寻一处合适的土壤再重新种植药田,林默表面上没说什么,私下里又是火烧翻耕,又是堆肥引水的。冬季来临之前,她不知从哪里找来许多冬种埋了进去,信誓旦旦地保证来年定能冒出新芽。
大雪覆盖着那片药田,云冲蹲下身,轻轻抚开了一些雪块,那废土竟真的被她捣鼓成了熟土,云冲眼神一动,看到一枚小小的绿芽藏在土块之中。
他又想起幼时的林默,无论自己怎么劝阻,她也是这般不听劝说,胡乱地捣鼓药书,势必要治好自己的耳疾。云冲没有办法,便唬她若要治好就需要一味草药,那草药只长在海边的悬崖峭壁之上。
海边的峭壁下礁石林立,巨浪奔腾;山壁上更是被海水侵蚀,土质湿滑松软,极为危险。云冲本想令林默知难而退,谁知她半分犹豫都没有,抱起一捆渔船用的旧绳索便朝峭壁上跑去。
“你赶紧回来!太危险了!”云冲只是魂体,并不能伸手拦住她,只能苦苦劝说。
小林默却是铁了心,一个劲往崖边的树上捆绳子,又利索地往自己身上捆。云冲没有办法,只得说出实话:“我骗你的,世上并无治你的草药!”
“我,知道。”小林默突然灿烂一笑,却还是仰身蹦下了悬崖。
云冲大惊,忙飘至她身侧:“你这是何故!快上去!”
小林默还不太懂攀爬之道,手脚并用,笨拙地在峭壁上摸索着:“仙,斛,兰韵。”
云冲一愣,他曾无意中跟小林默说过这味传说中的古老药材,其极为稀少,又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中,云冲一生未曾得见真容,是他的遗憾。
小林默在石头间发现了一株野花,天真地指着它:“是,这个吗?”
“不是。”
她又指向另外的一株蕨草:“这个?”
“不是。”
“那个……”
云冲生气了:“这里海气侵蚀,怎会长出仙斛兰韵!不要闹了,赶快上去!”
小林默抿着嘴,她目光停在不远处一株紫枝兰花上,便又屈身伸手去够。她人小手短,够不着,便大着胆子往侧边一跃——她拿的那捆绳索本就是家里闲置不用的旧绳子,早已腐坏脆弱,此时她一**,绳边磨损,顿时便断了。小林默手里抓着那兰花掉下崖去。
“林默!”云冲大喝一声,周身灵力涌动,伸手便是一道金光旋风冲向林默,那风却来不及追到掉落的小小身影,转眼她便被海水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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