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小娃娃!怎么把那般肥美的鹿给放了!”
林默猛一回头,只见大雪覆盖的丛林之中,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邋遢的老头子。
这老头子头发凌乱,脸上白一块黑一块的,好像在雪泥里滚过几圈似的,最可笑的是他仅身着里衣,外面裹着一床被树枝划成一条一条的棉被,倒像是从哪个山洞里刚刚爬起来的野人。
老头阴着脸,突然就朝林默冲来。林默背靠屏障无处可躲,见那老头跑得极快,心中暗暗戒备,聚灵于足下,只待他冲来时急转方向,让他一头撞向屏障。谁知老头根本不是朝她跑去的,半途转了弯直接奔那九色麋鹿的尾巴而去,口里还嗷嗷叫着:“下酒菜!你别跑!”
那老头好似也不知道屏障的位置,眼瞧着就要撞上,林默赶紧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哎!那边不能过去!”
老头手指还是触到了屏障,咻得冒起了一阵青烟,老头哇哇叫着往后退,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看看手指又看看青烟,眼泪扑哧扑哧就往下掉,林默又好气又好笑:“你这老头!让你别过去了吧!快让我瞧瞧!”
她抓起老头的手,那手倒是肉肉软软的,也没留下什么疤痕。
“没事啦。”林默擦了擦他冻得红扑扑的脸,“不过你要是再哭的话,这脸可就冻上了!”
“你是谁呀?”林默终于看清了老头的脸,可他目光呆滞,神情恍惚,也并不是极山书阁里熟悉的脸。
老头歪着头:“我是谁?”
他想了半天,把自己想生气了,噘着嘴拍着脑袋:“这不重要!不重要!”
林默又问:“那你来这儿干吗啊?”
这下老头倒是很明白,眯着眼把手放在嘴边做了个喝水的动作:“我来找酒!山上有酒!别告诉我娘子我来偷她的酒喝!”
林默挠着头看着白茫茫的山峦:“这里有酒?”
“有!有!”老头笑得又贼又开心,“我娘子埋在这儿的!”
林默心想,这老头大约已经喝糊涂了,也不知是什么人,不如送回药庐让云冲先生给醒醒酒再说。她挽着他的胳膊,耐心哄道:“我带你下山去找酒喝好不好?”
不料老头眉头一皱,眼睛一瞪:“下山?山下只有那帮装模作样的老仙师和一帮愣头愣脑的小子丫头!无趣得很!我看着他们就烦!不去不去!”
林默扑哧一乐:“你还认识史真人他们啊?”
“屎……什么……哎呀!我与你说喝酒的事儿,你怎的说起如此污秽物来了!”
林默笑得直不起腰来,一把搂过老头:“你倒是个好玩的人!”
老头嘻嘻摸着额头散下来的头发:“你这个小丫头穿得花里胡哨的也挺好玩!你陪我去喝吧!我娘子酿的酒,可好喝了!”
“真的有酒在山里?”林默被他勾起了好奇心。
老头左右看了看,指着远处一个雪山山头:“就在那儿!”
那山头在不周山最顶峰之处,据说是与天宫最为接近的地方。其顶端四面峭壁,常年冰封,林默虽也去过附近,但却从未能登上那处高顶。她也不知是被这癫狂老头给影响了,还是离别在即颇有感触,她心中竟陡然升起一股豪迈之情,望着那山峰朗声道:“好!我就信你一回,去那儿看看!”
天色已经微微变暗,外面风雪渐密,云冲在屋里煮茶,他仔细地放了几片姜在茶汤里,却仍不见林默回来。
当初留她在身边,是因为他想知道自己走后,林默这耳朵到底恢复得怎么样。知道她失忆之后,又不免想要研究研究这奇症。但无论他怎么用药,林默似乎一点也想不起来五岁之后的任何事情。久而久之,他倒也习惯了这丫头陪在自己身边,她有时与小时候很像,总是那般大胆任性,令他忍不住把她当作一个孩子来管教照顾。但更多时候,她不拘小节,吃饱便睡,眼中倒像是个看透了世间一切的无欲无求的老人。他不由得好奇,林默那一生到底经历过什么。有时他也试着问她,但她始终想不起来,想着想着便又喊着太累去睡了。为了让她睡得好些,这半年他研制最多的便是安神香。每每看她一脸安详地躺在卧房之中,云冲便又觉得失忆之于病人也未必是件坏事,若过去都如梦魇一般,又何必非要想起来呢。林默将来若能做一方小仙,也算修得正道,总比挣扎于轮回的泥胎生灵要圆满得多。
但是云冲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他自我安慰的愿望。围绕在林默身上的谜团始终是个令人担忧的事情,她为何,又被谁金光提名,她那怒火之下的元神到底隐藏了什么?最重要的是,林默若真有上神点化,为何她却全无做神的意愿。即便林默通过不了试炼,她便真能如愿回到凡间吗。
云冲心中纷乱,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思虑这么多。
云冲看着窗外的大雪,心中一动,抱起雨伞和蓑衣,又多拿了一件林默最喜欢的红裘披肩,这大冷天的,她若是又在外面睡了,怕是要冻出病来了。
林默与老头已经来到峭壁之下,虽与那山顶只有一两丈,但石壁被冻成冰柱,四面八方的风雪吹得人站都站不稳。林默拿起一块石头,用力在冰壁上敲了几下,敲出几个坑来,便要抠着坑往上爬。那老头哈哈大笑:你这办法,也太笨了!
林默刚想问那你要怎么上去,一回头老头已经不在了,她再一抬头,老头趴在山顶雪堆里:“还说你是实习天神呢!这都上不来!”
林默手上的冰坑碎了一地,她低头想了想,闭上眼睛,将四周灵气凝聚下盘。突然整个山头的冰雪松动了起来,石壁上的冰川也噼里啪啦碎裂开,绕着山头呼呼地旋转起来,变成一滴漩涡般的冰水。
“有意思有意思!”老头看见雪围着自己转起来,觉得很是新奇,但随着旋转的雪融化,那些冰水泼了他一头,冻得他直打哆嗦,“够了够了!一点点就够你上来了!”
林默听到老头的声音,心神一动,大部分冰雪落了下去,只留两团托在她的脚下,将她稳稳地送上了山顶。
林默站稳了还在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样控制……”
“哈哈哈哈!”老头又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山头的雪被林默控制散开,竟然直接露出了十多瓶乌黑的酒坛,坛子上封着红色的封印,每一片封印上都飘着一颗淡粉色的雪莲灵印。
老头扑了过去,一手便撕开了红封,一时间酒香四溢,那雪莲香气本是极淡的,却没有被酒香掩盖,反而相得益彰,平添优雅动人之味。
还真的有酒啊!林默也扑了过去,虽然她从不知道酒是什么味道。
一老一少,躺在酒坛之中,望着深夜漫天的雪花豪饮起来。那酒又香又甜,喝下一口浑身便是热血沸腾。自从神仙道醒来,到入这极山洞府,林默便从未如此恣意爽快过。她望着天空,那天似乎特别近,近到伸手便可触碰。
“你去过天宫吗?”林默问。
那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喃喃地说:“你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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