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大夏夏王宫,勤政殿。
大殿内不仅站满了三省分拆后的各部核心要员,就连平时极少参与具体工程议政的祭司院大祭司苍华,今日也破例坐在了夏王下首的一张太师椅上,静静地旁听。
因为极北铁路的修建,不仅关乎工业命脉,更是一次向极其恶劣的大自然,向未知的极寒禁区发起挑战的神圣远征。
随着夏王的一声“议事开始”,勤政殿内立刻变成了一个学术与工程辩论场。
“王上!臣以为,极北气候严寒,寻常的铸铁车轮在极低温度下极易变脆断裂,必须要求北城炼钢厂提供抗冻的锰钢合金!”
“不仅是车轮!还有锅炉!水在极寒下结冰会撑破水箱,必须在沿途设立密集的温水补给站!”
各部的官员和被征召的铁道部大匠们纷纷抛出各种极其尖锐的现实问题。
田乐站在队列的中后方,手里拿着一本记事本,大多数时候都在认真地聆听记录,一直没有怎么开口。
在讨论过程中,不少经验丰富的老臣都提出了建设性的意见。
田乐站在铁道部的队列里,一直没有急于开口。
只有在讨论到如何省时省力地铺设轨道,以及如何利用冻土层的天然硬度做文章时,他才简短地插了几句嘴,抛出了几个极其高效的铺设模型。
但工程这种事,纸上谈兵终觉浅。
大家都没亲眼见过极北那深达数丈的冻土层消融时的样子,谁也不敢轻易拍板下结论。
随着讨论的深入,话题渐渐转向了工程实施的代价上。
“王上。”
工部的一位侍郎面露忧色地出列道,“微臣昨夜盘算了许久,七十六城以西多是连绵的高低山峰,若要强行把铁轨铺过去,开山炸石在所难免。”
“但咱们火器司和化学院如今配发的炸药,威力虽大,性质却还不能完全做到绝对稳定。在极寒的冰层和岩缝中爆破,很难精准控制只炸要求的范围。一旦引发大规模雪崩或者山体滑坡……”
侍郎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此次工程,怕是会伴随极其恐怖的伤亡啊!”
这话一出,大殿内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是啊,那可是一千七百里的极北之地了,不仅是冻土,更有不可控的爆破风险。
一提到“伤亡”,户部尚书立刻站不住了。
他满脸愁容地出列。
“王上,大祭司!若是伤亡太大,这工程的代价,大夏恐怕承受不起啊!”
户部尚书叹了口气,倒起了苦水。
“修这条路,前期至少需要动员十万甚至是二十万壮劳力。可咱们大夏本土的子民,如今大多都在各地的工坊和良田里做工,若是强行征调去冰原送死,必定民怨沸腾!”
“所以,臣以为,这修路的苦力,还得从西洲那边多抓些红皮野人奴隶过来填命!”
提到西洲的奴隶,户部尚书的脸色更难看了:“可是王上,这几年从西洲运回来的红皮野人,那是越来越难管教了!”
“他们不像咱们周边那些早年归化的游牧部落,知道咱们大夏的好。这帮红皮野人,简直是生番!茹毛饮血,难以服从教化!”
“就在上个月,商国故地的几处大型甘蔗园和采石场里,竟然接连发生了好几起红皮奴隶聚众造反的事件!”
户部尚书气愤地说道,“他们不仅抢夺工具,还打伤了咱们好几个大夏的监工!”
“虽然最后都被当地的驻军给镇压下去了,但长此以往,若是把这十几万野人全堆到北境的荒原上,一旦闹起事来,这后果不堪设想啊!”
听到这里,一直站在队伍后方的田乐,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关于西洲奴隶造反、打伤大夏监工的事,他之前在牛理城工作时也有所耳闻。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田乐的第一反应就是极其纯粹的愤怒和鄙夷。
“一帮连衣服都穿不起的红皮野人,竟然敢骑到我们大夏人的头上拉屎?”
在田乐这种受过大夏正统教育、在百年风调雨顺的神迹中长大的新生代精英眼里,大夏人那就是父神最宠爱的,独一无二的天之骄子!
大夏的监工去管教他们,那是给他们机会洗清野蛮的罪孽,是带他们走向文明!
“造反?打伤大夏人?”
田乐当时在办公室里就冷笑着跟同僚说过。
“镇压算什么?按我说,就该把闹事的带头者直接拉到广场上,用燧发枪全部枪毙!让他们尝尝子弹的滋味!”
“我们大夏人,是父神的孩子,怎么能让这种化外的红皮野人给欺负了?”
在田乐,乃至如今绝大多数大夏国民那极其骄傲的信仰认知里。
我们大夏人,是父神的子民!
是被神所庇佑的,是世界上最高贵、最开化的文明!
我们给你们饭吃,教你们用铁器,你们就该感恩戴德地劳改。
怎么还能让这种连字都不认识的红皮野人,伤了我们大夏的监工?!
简直是大逆不道!
此时,大殿内因为火药不稳、劳工难驯、气候极寒等各种困难,虽然都在积极想办法,但气氛难免变得有些沉闷和压抑。
听着这些表达顾虑和困难的话,田乐只觉得胸腔里有一股火在往上拱,一股属于年轻人的热血冲上了头顶。
他看着那些犹豫的老臣,看着那张巨大的极北地图。
大夏年轻人骨子里那种狂放的进取心,终于压抑不住了。
在众人话音落下、大殿陷入短暂的权衡寂静之时。
田乐猛地向前跨出一步,越过了几位高官,腰背挺得笔直,声音犹如洪钟般在大殿内响起。
“臣!牛理城分部副部长田乐,有话要说!”
夏王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副部长,微微点头:“讲。”
田乐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满朝文武震惊的目光,朗声说道。
“诸位大人!困难是客观存在的,这毋庸置疑!”
“极北严寒、炸药不稳、冻土难测,这都是摆在桌面上的拦路虎!”
“但这正是我们大夏人最擅长去克服的东西!”
“我们是谁?!”
田乐的手指重重地指向殿外,指向那座高高耸立的祭坛,
“我们是父神的子民!是在父神的注视下,从山洞里一步步走出来、打下了两千万平方公里无垠疆土和新大陆的大夏人!”
“这世上的困难,哪一次不是靠我们大夏人自己克服的?!”
“当年面对滔天洪水,先贤们没有退缩,面对大周和大商的军队,将士们没有退缩!”
“大河汹涌,我们造出了钢铁大桥跨过去!大洋无边,我们的水师造出了蒸汽巨舰蹚过去!”
“我们乃是父神的子民!是在父神那无处不在的注视下一步步成长至今的无敌之邦!”
田乐指着那张极北地图,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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