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黑风口的日头越来越毒,但是毒日头晒在人的身上,并不觉得难受,因为脚下的土地与三个月前大不一样了。
西侧的绿墙由两公里扩展到五公里,北面前进了一点多公里,东南方向裸露在外的沙梁也被一层又一层的胡杨,沙柳覆盖了起来。
从远处看去,黑风口就像一个原来剃光头的老者,现在头顶部长出了一层青茬。
许如风蹲在沙梁上,眯起眼睛向下看。
他手上的那本破旧的记事本已经翻了大半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数字,种了多少,存活了多少,补种了多少,当天的风速是多少级,湿度是多少。
许建军坐在他的旁边,把一个搪瓷缸子递给他,里面装的是刚刚从村里带来的凉茶。
“风娃子,今天上午又下了两万棵。”
许建军的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
并不是因为太累了。
这段时间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越是看到这片森林生长起来的时候,他就越是不敢大声说话,怕一说话就把辛辛苦苦种下的树吓跑了。
许如风拿过缸子喝了口。
凉茶中有一丝甘草的甜味,顺着喉咙流下去。
他没有说话,在记事本上翻到最后一页,把上午的数字加上去。
笔尖稍微停顿了一下。
298700。
距离第二次任务的三十株,仅仅只差一千三百株树木了。
许如风仰望着远方新种植的胡杨林,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数字。
他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按照目前的种植速度,再过一天多的时间,三十万这个门槛就可以突破了。
三十万。
从春天一直念到夏天,把舌头都磨出了茧子。
许建军见他半天不说话,就凑过去看了一眼,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数字。
老许家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差一点。
就差一点了。
许建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胸口很堵,不是难受,而是要哭又哭不出来。
...
第二天早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许如风把十个组长都叫到了工棚里。
十个组长围坐在破旧的木桌旁,每个人的眼里都有血丝,这几个月来没有人轻松过,但是也没有人抱怨。
那天黑风口的太阳升起得比较早,一百三十号汉子全部铺在了北面的沙地上。
高压水枪的水流一股接一股的冲进沙子里,把胡杨树苗一棵一棵的栽到坑里,铁锹翻沙的声音,水管子哗啦的声音,人吆喝的声音混在了一起。
许如风没有站在沙梁上监督,他自己拿了一把铁锹跟王铁柱他们一起干。
这几个月下来,他的手上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甚至能磨着火。
一锹下去,一锹上来,汗珠顺着晒得黝黑的下巴流下来,滴在沙地上还没发出声音就被沙子吸收掉了。
老赵在那边负责数数。
每种一百棵就用刀在旁边的一根木桩上刻一道。
木桩上刻出的痕迹从早上一直延伸到下午。
...
下午四点半。
老赵手里的刀稍微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对远处正在弯腰种树的许如风大声喊了一嗓子。
“风娃子!!!”
这一嗓子把周围的人都惊动了,纷纷把头抬了起来。
老赵是什么样的人,一百多号汉子心里都有数,平时说话都是压低声音的,能喊出这么大的声音一年也就只有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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