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号人踩着松软的沙地,跌跌撞撞的往东南方向那个大工棚跑。
工棚这回是加固过的。
上一次沙尘暴过后,许如风咬着牙又添了两万块钱,把工棚的钢架从一层加到了两层,防风布也换成了双层加厚的军工级。
一百来号人挤进去以后,门一顶,插销一插。
外头的风瞬间就上来了。
“呜...”
那声音跟哭似的。
上一次沙尘暴,许如风记得工棚是被人无形的大手抓起来提了一下再摔下去的。
这回,工棚从头到尾没被抬起来过,只是钢架“咯吱咯吱”的响,工棚里一百多号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新来的几个后生脸色发白,喉结上下动个不停。
有个才十九岁的小伙子紧紧的攥着旁边老汉的衣袖,嘴唇一直在念他老娘的名字,一个满脸沟壑的老把头,是从三十里铺来的,蹲在角落里边抽旱烟边嘀咕:
“完了完了,早上刚种下去的那些树......这回是喂了狼了。”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苦味儿。
“黑风口这地方,从来就没听说过种出来啥。老一辈说得对,这地方是老天爷留下来烙沙饼的。”
“三千棵啊......全没了......”
那个后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村里人算账,从来不算道理,只算得失。
......
许如风背靠着工棚里最粗的一根柱子,坐在马扎上。
他没说话。
眼睛半眯着,看不出情绪。
老赵蹲在他旁边,脸色比黑风口的天还沉。
他想开口,想安慰几句,可是话到了嗓子眼儿,怎么也吐不出来。
黑风口他熟。
熟得跟自个儿手心的老茧一样熟。
上一场风把一千株试验苗都干掉了九成,这一场比上一场更猛,那三千株神苗......他心里已经在给它们默哀了。
许建军蹲在另一边,掐着大腿肉。
他这几天一直没敢跟弟媳李梅说黑风口的事。
李梅要是知道自个儿男人跑这么个鬼地方来带工,也不知道心里会作何感想。
现在这场风一刮起来,他脑子里全是李梅的脸。
“风娃子......”
许建军蹲了半晌,最后还是憋不住了,凑过去小声问。
“咱那批......大学的苗子......”
“别说话。”
许如风闭着眼睛,声音很平。
“听风。”
许建军愣了一下。
他闭嘴,跟着许如风一起听。
工棚外头的风声呼啸着,一阵盖过一阵,工棚里面现在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够听见外面风沙呼啸掠过的声音。
......
风足足刮了三个钟头。
三个钟头对工棚里的一百二十来号人来说,比三年还长。
有人开始磕头。
有人开始念佛号。
也有人把眼睛闭上,就那么直挺挺的坐着,仿佛已经开始默认最坏的结果。
到下午六点半的时候,外头的风声,突然低了一个调门。
紧接着,是第二个调门。
没过一会时间,就只剩下细细的“沙沙沙”声了。
许如风睁开眼睛。
他“哗啦”一下站起来。
“开门!”
老赵一激灵,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窜到门口去了,插销拔开的一瞬间,一股沙尘从门缝里灌进来,打得老赵脸上生疼。
许如风第一个跨出工棚。
一百号汉子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慢慢的挪出去。
眼前的黑风口,是一副刚被人揉搓过的样子。
麦草方格,埋了三分之二。
刚下地的沙柳、柠条、花棒,倒了一大片,工棚外头那批新买的高压水枪,被沙子埋得只剩下一个把手在外头。
有个后生看到这个场面,扑通一下就跪坐在沙地上,眼泪不受控制的就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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