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半。宿营。
帐篷在关城的东南面支了起来,一排一排的。中间生了七八堆篝火,烧的是从敦煌拉来的煤和柴。火光在戈的黑夜里散得很开,能照出去几十米。
八百个人分批吃饭。铁皮饭盒碰撞的声音,笑声,有人在骂谁把干粮袋压在了轮胎底下。
方天朔端着饭盒,一个人走到了篝火的外圈。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
背后是热闹。面前是黑。
只有关城的轮廓还能看出来——比夜色更黑的一块方形,蹲在那里。风从关城的门洞里穿过去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很低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方天朔看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
饭盒里的饭凉了他都没动。
旅长。
张浩浩、吴大江、李福远端着饭盒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
李福远看了看方天朔的饭盒。
旅长,你饭一口没动。
嗯。
你想什么呢?张浩浩问。
方天朔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手指了指那个黑色的方块。
你们知道这个关,是干什么用的吗?
关口啊。李福远,出关进关的。
对。方天朔,从这里往西,是西域。从这里往东,是家。
他停了一下。
汉朝的时候,有一支部队,走出这个关,往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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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永平十八年。
方天朔的声音不大。旁边的篝火噼啪响了一下。
有一个军官叫耿恭。带着几百人,驻守在天山北边的一座城里。那座城叫疏勒城——不是咱们今天看到的这条疏勒河,同名,两回事,隔着一千多里。
匈奴打过来了。几万人,把城围死了。
耿恭带着人防守。
围到后来,水断了。城里挖井,挖了十五丈,见不到水。士兵渴得没办法,把马粪挤出汁来喝。也许是感动了上天,地下终于掘出了水。
李福远的手停了。
围到后来,粮断了。方天汉,能吃的都吃完了。他们把弩上的牛筋弦拆下来煮,把皮甲上的皮子割下来煮。煮软了,分着吃。
人一个一个地死。几百人,剩下几十人。
匈奴派人来劝降。投降就封王,给你美女。耿恭把那个使者叫上城楼,当场杀了,架在火上烤。
火堆里一根柴断了,塌下去一截,溅起一蓬火星。
就这么守。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一年多。
后来朝廷派了援军。两千人,从玉门关出去,往西打。翻天山的时候是正月,雪深一丈多。走了几千里。
援军到疏勒城下的时候,是半夜。喊城。
方天朔顿了一下。
城里的人以为是匈奴来了,全都抄家伙上了城墙。
喊了半天,才听明白是汉话。
开城门。两边的人抱在一起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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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旁边没有人话了。
援军接上了他们。当时城里活着的,还有二十六个人。
往东走。
从疏勒城到玉门关,三千多里。一路上还在死人。有的伤重,有的病倒,有的走着走着就倒下去起不来了。
走了三个月。
方天朔抬起手,指向那个黑色的方块。
三月,到玉门关。
进关的时候,二十六个人剩下了十三个。
史书上写他们那个样子,八个字——衣屦穿决,形容枯槁。
衣服烂了,鞋底穿了,人瘦得脱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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