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山。10月11日。凌晨。
方天朔睡了不到两个时就被摇醒了。
方参谋!李福远蹲在他身边,脸上带着不安,崔司令有急事找你。
崔英浩就在隔的防空洞里。方天朔进去的时候,看到老崔正对着一张电报纸发愣,脸色惨白。
怎么了?
崔英浩把电报递给他,声音发紧:苏联方面的情报——美军在日本的B-29轰炸机群正在装弹。目标元山。
多少架?
至少五十架。
方天朔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脑子里就炸开了。
五十架B-29。
每架载弹九吨。五十架就是四百五十吨炸弹。
四百五十吨。
足够把整个元山翻过来再翻回去。
什么时候到?
情报上已经起飞了。从日本到这里,大概三个时。崔英浩的声音都变了调,也就是……天亮之前就到。
方天朔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凌晨四点半。
三个时。
他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脑子还没从海战的亢奋中缓过来,新的危机就扑面而来。
没时间慢慢想了。
撤。他睁开眼,声音很短,全城撤。
全城?崔英浩愣住了。
对。所有人——民众、士兵、伤员——全部撤出元山。民众往北走,进山区。士兵撤到城外的山地隐蔽。高射机枪拆了藏山洞里。
可是港口的阵地——
不要了。方天朔打断他,港口已经是废墟,没什么可守的。四百多吨炸弹砸下来,留一个人就死一个人。我们的命比那堆碎砖头值钱。
崔英浩张了张嘴,想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头:明白。我这就安排。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那三角伏击坑呢?空降场那边的阵地——
不动。方天朔,伏击坑在城外的开阔地上,不是轰炸机的打击重点。留着,等空降的时候用。
高射机枪也先藏着。等轰炸过去,再重新布设。这二十五挺机枪是我们手里最值钱的牌,不能白送给B-29。
崔英浩走了。方天朔站在防空洞口,望着还笼罩在黑暗中的元山。
前天晚上,他刚刚用六十七条命换了美军六艘军舰。
今天,美军要用四百五十吨炸弹来讨这笔债。
战争就是这样。你打了一拳,对手一定会还你十拳。你以为赢了,其实只是下一轮挨打的开始。
李福远。他喊了一声。
在!
去通知所有人——三个时之内,元山必须变成一座空城。
接下来的一百八十分钟,是方天朔入朝以来最紧迫的一百八十分钟。
不是打仗的紧迫——打仗反而简单,看到敌人就开枪。撤退比进攻难十倍。你得让几千号人在天亮之前从一座城里消失,不留痕迹,不出混乱,不能踩踏,不能走散,还不能让伤员掉队。
李福远去了医疗站。那里还有六十多名重伤员,有些连路都走不了,必须用担架抬。
崔英浩负责民众疏散。元山城里还有两三千老百姓没走,他派人民军的士兵挨家挨户地敲门,用朝鲜语大声喊:美国飞机要来了!快走!往北走!进山里!
方天朔自己带着一队人去港口附近的阵地,把二十五挺高射机枪逐一拆卸。DShK重机枪每挺三十四公斤,枪架另算,弹药箱一个就有十几公斤。十几个战士扛着沉重的零件在黑暗中跑步前进,汗水浸透了后背的棉衣。
快!再快一点!方天朔催促着。
天边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东方的海平面上,太阳还没升起,但天光已经在扩散。
六点四十分,最后一批人员撤离了元山城区。
方天朔站在城北的山坡上,回头望了一眼。
元山。这座他战斗了十几天的港口城市,此刻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街道上空无一人,门窗洞开,晨风吹着路边的碎纸片,发出沙沙的声响。
七点十五分。
低沉的轰鸣声从南方的天边传来。
起初很远,像夏天远处的闷雷。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大到脚下的泥土都开始微微颤抖。
方天朔抬头。
南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排排整齐的黑点。
B-29机群。
银色的巨大机身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芒,排列成紧密的箱型编队,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压过来。像一群巨大的银色秃鹫,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整片大地。
藏好了!所有人趴着别动!方天朔一头钻进旁边的山洞。
第一枚炸弹地。
轰——!
不是爆炸,是整个世界在碎裂。
巨大的冲击波掀起了漫天的泥土和碎石,热浪扑面而来,连山洞里的空气都被压缩了一瞬,方天朔的耳膜一阵剧痛。
然后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第一百枚——
爆炸声连成了片,密集到根本分辨不出单独的声响,只剩下一片震耳欲聋的巨响,像是有人在地球的表面上疯狂敲鼓。
山洞的顶簌簌土,碎石打在钢盔上叮叮作响。方天朔把头埋在膝盖里,双手紧紧捂住耳朵,但那种穿透骨骼的震动依然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身旁一个年轻的人民军战士吓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直响。方天朔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握了握。
话是没用的——在这种轰鸣声中,就算扯破嗓子也听不到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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