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未收敛神色,把玉简放回盒中。
“卢公这礼可是有些重了,平白无故受其大礼,我可担待不起!”
卢景明摆了摆手:“陈指挥自谦了,陈指挥仅率几百兵卒就敢出塞,杀得蛮族望风而逃。”
“当真是用兵如神,陈指挥镇守平州也有些时日了。”
“北有蛮族,南有横海军虎视,西边还有幽州之乱局……”
“句实话,某替陈指挥盘算,都觉得这平州的担子,单靠陈指挥一人扛着,太重了!”
陈未摇了摇头:“卢大郎过誉了,我也只是做了自己的份内之事。”
“某家里那几房庶出的兄弟,虽不成器,但好歹能在卢龙军镇这一片地界上上几句话。”
“若陈指挥不嫌弃,某倒是愿意替陈指挥牵条线。”
“世道不太平,多几个能替陈指挥看住后方的人,总是好事!”
卢景明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柔和了下来:“来……某家三娘!”
“自幼随家父读书,虽不敢通晓经史,但替陈指挥理一理田赋账册、审一审商路契书之事。”
“大约还是能胜任的!”
“某这个做兄长的,一直想替她寻一个安稳的去处。”
“能在北地站稳脚跟、又能容得下她读几本书的人家,实在不多。”
“若陈指挥不嫌她粗陋,某倒想厚着脸皮,替她向陈指挥讨一句准话。”
话音下,一旁的卢明萱低下了头,脸上泛起了红晕。
她性子外柔内刚,可当众被提及婚事,到底还是露出了一丝女儿家的羞态。
陈未听完,暗道一声果然被崔老头对了。
这个时候只能飙演技了,长长地叹了口气:“卢大郎君这番话,我听了心里实在感激。”
“卢三娘是范阳嫡女,能看中我这个粗人,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顿了顿,又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惋惜:
“只是……我这个位置,卢大郎也知道,是刀尖上舔血的营生。”
“今日不知明日事,我实在不忍心耽误三娘,她这样的女子,本该在安稳处读书赏花。”
“跟着我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我于心何安?”
“卢大郎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往后两家在平州、涿州的地界上,我能帮上忙的,绝不推辞。”
“但婚事……请恕我不敢高攀。”
“卢大郎君,今日这番话,出君之口,入我之耳。”
“我绝不对第三人提起,也绝不会因此疏远了卢家。”
“日后平州若有什么卢家能使得上力的地方,我一定尽力,不因姻亲,只因卢大郎你这个人。”
这话得滴水不漏,既拒了婚,又给了卢家天大的面子,也承诺保密,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卢明萱听到这话,也顾不上礼仪了,猛地抬起头,看着陈未。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人居然拒绝了范阳卢氏!
陈未没有看卢明萱,他把盒子作势要递还过去。
心里却打定了主意,无论之后用什么方式,那本《九重霸王诀》,他都一定要弄到手。
“卢大郎君,此物太贵重了,就请收回吧!”
“我若收了,日后夜里睡觉都不踏实,总觉得欠了卢家什么东西,做梦都得想着怎么还。”
卢景明被拒了婚,脸上却没有半分不快。
他甚至笑了笑,抬手虚虚一按,把玉盒又推了回去。
“陈指挥多虑了。某方才的那些,本就不是什么嫁妆、聘礼。”
“某只是路过平州,替家父向青阳军送一份交好之礼。”
“范阳卢氏虽在涿州,但与青阳军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如今河北道不安,某以为两家若能互通声气、互相照应,总比各自为战要强些。”
“某方才话未全,让陈指挥误会了,是某的不是。”
“卢氏这份交好之心,还请收下!”
“诚意是公事,在公事上,范阳卢氏从不含糊。”
陈未也是一愣,他既感叹范阳卢氏的财大气粗,更惊讶于这个卢景明是个人物。
话滴水不漏,张弛有度,被拒了婚还能如此体面地圆回来,反而把“联姻”变成了“交好”。
占尽了主动,这子这么会做人,倒让自己以后……不好意思对卢家下手了。
“卢大郎君果然爽快!”陈未顺势接过话头,把玉盒收了回来。
“那我就斗胆了,日后卢家在平州有事,只管派人来知会一声。”
他默默把玉盒放到了一旁。
之后,两人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场面话,卢景明便起身告辞。
卢明萱跟在兄长身后,走到门口时,脚步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
陈未站在堂中,目送两人出了府门,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装着《九重霸王诀》的玉盒。
范阳卢氏,好大的手笔,这是要下注吗?
世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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