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度带着陈未出了平州北门，往西北方向而去。
身后跟着董灶保，腰间挂着横刀。
三人沿着官道走了一段，赵文度拐进一条岔路。
这条路显然很少有人走，枯草丛生，几棵歪脖子槐树光秃秃地立在路旁，枝杈上还挂着的白布条。
陈未看着赵文度走了不到三里地就已经开始气喘吁吁，脚步越来越沉。
“文度，你也要把修炼提上来才行。”
“才几里地就已经气喘吁吁了，不求你上阵杀敌，起码有个自保之力，修炼还能延长寿命。”
赵文度扶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喘了好几口粗气，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指挥！并非不是我不想……指挥你也知道的。”
“我的出身只是个农家子，穷文富武，家中能让我读书习文，已是耗尽了家中的一切。”
“怎敢奢望习武，现在也早已过了习武的年纪，筋骨已经僵了。”
“经脉气血从未开过，再修怕也是徒劳无功！”
他这话时语气没有多少遗憾，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像他这样底层出身的文官，这辈子能和笔墨打交道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那就走另一条路吧，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机缘了！”
“此行的另一件事也是为了这个，等武库完成，我青阳麾下官吏须得人人有修为在身。”
“这世道毕竟是武人当道，你光靠一支笔镇不住场面。”
赵文度微微一愣：“另一条路？”他喘着气跟上陈未的步伐。
“等下你就知道了！”陈未没有多解释，目光扫过前方越来越荒凉的山坡。
“话这李彦珪的阿母为何葬在这里，不应该葬在李氏阴宅中吗？”
赵文度轻轻叹了一声：“李彦珪的生母，并不在李家族谱当中！”
“侍婢出身，没有名分，入不了李氏阴宅！”
“再加上当初有那李氏嫡母从中作祟，生父默认无视，所以死后就被丢到了这片乱葬岗。”
“也是个可怜之人！”
“走吧！”
乱葬岗在平州城西北三四里外的背阴山坡上，天下纷乱，各州各县都有这种地方。
官府不管，百姓不埋，没人收没人理的尸体就往这儿一扔。
活着的人对这地方避之不及，只有野狗和乌鸦把这里当成了乐园。
本来是有“漏泽园”或“义庄”作为最后的体面，但早已名存实亡，也就只剩下“义庄”还勉强运转。
山坡上的土是黑褐色的，被腐烂的尸水浸透了，踩上去微微发软。
鞋底能感觉到土层
一些地方还散着被野狗刨出来的残肢，一根手臂骨斜插在碎石堆中，手指已经没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腕骨在寒风中摇晃，山坡边缘有几座塌了大半的土堆。
数只乌鸦蹲在枯树上，歪着头看着走入乱葬岗的这几个活人，嘴里发出沙哑的嚎叫。
陈未三人沿着山坡边缘往上走，风从坡顶灌下来，裹着腐土和枯骨特有的腥臭味。
吹得人鼻腔发呛，赵文度用袖子捂住口鼻，脚下忽然踩到一个软塌塌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截被啃了一半的头骨，上面还沾着几根稀稀拉拉的毛。
他赶紧把脚收回来，脸色发白，但咬着牙继续往上走。
在一个偏僻的角，山坡顶端往左拐的一片平地上，他们找到了李彦珪。
这片平地离那些无人认领的乱葬坑稍远，平地正中央是一个土包。
土包前插着一根新削的木供柱，柱顶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水。
土包周围刚撒了新土，没有墓碑，没有石砌的坟圈，只有一个土包和前面跪着的那个年轻人。
李彦珪正盘膝坐在土包面前，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在一块粗糙的木牌上刻字。
他挥下的每一刀都很轻，像是怕惊醒了土包
陈未三人走到他身后，静静地站着，北风吹过乱葬岗，枯草窸窣作响。
李彦珪把木牌上最后一个字的笔画刻完，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木屑。
将木牌竖起来插进土包前预先挖好的浅坑中，再用几块碎石把木牌底部压紧。
木牌上刻着六个字“先妣沈氏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字“不孝之子李彦珪立”。
他缓缓起身，转过脸来。
这张脸上没有之前在录事参军官署中的冷静和算计，也没有在李家内宅中手刃仇人时的癫狂。
只有一种安之若素的平静，他缓缓抱拳叉手，低头弯腰。
“人李彦珪，拜见指挥使，见过赵录事。”
“你认识我？”
“人不认识，但人认识赵录事。”
“能让赵录事屈居身后的，也就只有青阳军指挥使！”
陈未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夜之间从李氏庶子变成了灭门者。
“李家之事已经结束，你未来想做什么。”
李彦珪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陈未身上移到土包前的木牌，缓缓摇了摇头。
“人不知！”
他确实不知道，他这二十多年来活着的唯一目标就是报仇，他所想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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