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喊杀声已经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风,荒原上的风从来不停,但这一夜的风格外冷。
从冻土深处刮过来,卷起碎草和灰烬,掠过满地的尸体,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寒纥部的主力被全歼,八百荒原寒地轻骑无一活口,大半步猎壮丁和新婆矛手永远留在了这片枯黄的草原上。
只剩下八十多个新婆矛手和三十来个步猎壮丁,被青阳卫绑了双手,由两队轻骑押着在战场边缘。
他们低着头,不敢看周围楼渠部族人的眼睛。
战场上下铺满了尸体,有寒纥部的,也有楼渠部的。
人和马的尸体交叠在一起,保持着被砍倒时的姿势。
有人被矛捅穿了肚子,蜷缩着侧躺在泥地里,手还保持着捂住伤口的动作;
有人骑在马上被青阳吼的那一击震碎了内脏,从马上摔下来时仰面朝天,七窍的血迹已经冻成暗红色的冰碴。
楼渠部的人,从尸堆里辨认自己父母妻儿、兄弟姐妹的遗体,比任何哭声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的手在尸体脸上擦拭时颤抖着,用袖口一遍一遍磨掉冻硬的血痂,直到看清那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有的找到了,跪在尸体旁边不哭也不动,只是把死者的手从泥里抽出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摩挲。
有的找了很久都没找到,蹲在尸堆中双手抱着自己,肩膀剧烈抖动但没有声音。
白牙在尸堆中间拄着刀鞘站着,她看着白枭在清点伤亡。
走回来时走得很慢,低着头,老半天没开口。
这位老人,拖拖拉拉了很久,眼含热泪。
白枭颤抖着:“总...总阵亡了...一...千二百...多人。”
“有一些因为尸体不齐全,都混在了一起,不好辨别。”
白牙没有话,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眼神空洞地看着面前那些被抬到一起的楼渠部尸体。
他们在整齐地排列着死者,先摆正了头,再把手放在身侧,盖好毡布,抬回部。
她跪在他们面前,手撑在被马蹄踩烂的泥地里,手指陷进冰冷的泥土深处。
她想什么,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住泥土,肩膀开始颤抖。
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头受了重伤的母狼在舔舐已经死去的狼崽,再也撑不起任何凶狠的姿态。
青阳卫也在打扫战场,翻着寒纥部的尸体,皮甲、饰品、武器等。
要是翻到楼渠部的,帮忙抬过去,这一些是为了部族战死的勇士,值得敬重。
没有人话,打完仗之后总有一段沉默的时间。
陈未从尸堆中穿过,他在白牙面前停下。
白牙的额头还抵着泥土,手在泥里陷得很深。
陈未的声音稳稳地在她耳畔。
“白牙,振作点!你是部族首领!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要为活着的人打算。”
白牙没有话,但她的手指在泥里动了一下,慢慢攥紧。
“高纥延是死了,但寒纥部还存在。”
“他们的大巫祭还在,寨子里还有几千多人。”
“仇恨不会随着高纥延的头一起地,既然已经是血海深仇,那就要斩草除根。”
“你的人流了这么多血,不是为了换一句‘够了’,是为了以后再也不需要流这么多血。”
白牙:“我知道了。”
她慢慢的站了起来,解下腰间那把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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