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伏的地点在古北口以北二十里。
一处干涸的河谷。
两边是矮坡,长满了荒草,坡不算陡,但足够藏人。
中间是路——是路,其实就是河床,干得裂了口子,铺满了碎石。
王横带着他们,申时前到的。
五个人,趴在东坡。
他蛮子习惯往西边看,太阳晃眼,东坡更安全。
陈未趴在他右手边,隔着三步远。
身下的土又硬又凉,碎石硌着胸口,生疼。但他不敢动,只能忍着。
草很高,刚好能把人遮住。
从草丛缝隙里往外看,能看见那条干涸的河床,灰白色的,像一条死蛇。
太阳还高,晒得人发昏。
但没人话。
王横趴在最前面,一动不动,但他的刀已经出鞘了,放在手边,刀身贴着地面,怕反光。
李癞子趴在陈未左边,呼吸很重,但也没出声。
张老四在最后面,负责断后。姓周的新兵挨着他,脸埋在草丛里,看不见表情。
等了很久。
太阳慢慢往西移,光线开始变斜。
陈未盯着那条河床,盯得眼睛发酸。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王横忽然动了一下。
极轻微的动作,像石头被风吹动。
然后他的声音飘过来,低得像蚊子:
“来了。”
陈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竖起耳朵。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又竖起耳朵。
然后他听见了。
马蹄声。
很轻,很远,从北边传来。
一下,一下,一下。
越来越近。
陈未屏住呼吸。
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透过草丛缝隙,看见北边的河床上,出现了几个黑点。
一、二、三、四。
四骑!
马走得不快,缓辔而行,马上的骑手东张西望,在看四周。
陈未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看见他们的打扮——皮袍,髡发,马鞍上挂着东西。
是弓箭。
王横的手微微抬了一下。
陈未知道那个手势。
准备!
他慢慢把手伸向腰间,握住北行的刀柄。
刀柄的麻绳硌着手心,有点湿。
是汗。
马蹄声越来越近。
陈未能看清那四匹马了。
矮壮的草原马,毛色杂乱,马鼻喷出白色的气。马上的骑手皮肤黝黑,眼睛细长,像狼。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最前面那个是领头,比其他三个壮一些,腰间的刀也更好。
他们的马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往四周看。
往西坡看。
陈未屏住呼吸。
那领头再往东坡看了几眼,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陈未慢慢把气吐出来。
王横的声音又飘过来:
“等领头过了再动手。”
马蹄声越来越近。
近到陈未能听见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近到能看见领头那匹马的马鞍上,挂着一串东西。
是一串串的耳朵。
陈未的胃抽了一下。
领头过去了。
第二个过去了。
第三个过去了。
第四个是最年轻的那个,看起来才十几岁,脸上还有绒毛,正要经过他们面前。
王横低声一喊“拉!”
李癞子和张老四一拉绊马索!
王横猛地站起来:
“冲!”
陈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下去的。
他只知道他跳起来,拔出刀,往坡下冲。
草抽在脸上,生疼。碎石硌着脚,顾不上。他只知道冲,拼命冲,往那四匹马的方向冲。
马惊了。
最前面那匹人立起来,领头勒着缰绳,嘴里骂了一句什么。
后面的三匹马也在乱转。
陈未冲向离他最近的那一骑,是第四个,那个最年轻的。
那人看见他,脸色一变,勒马转向。
但晚了。
陈未的刀已经到了。
他不知道是怎么砍出去的。
只记得冲过去跳起来,手挥了一下,刀就砍了过去。
刀刃砍在大腿上,那种感觉——
陈未一辈子忘不了。
不是切菜的那种脆。
是一种滞涩的、黏腻的感觉,像砍进一块半冻的肉,又像砍进什么不该砍的东西。
血喷出来。
热的!
喷在脸上,喷在眼睛里,喷在嘴里。
腥的!
那个人坠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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