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到了!
门外,那个熟悉的破锣嗓子准时响起:
“都起来!卯时了!出操!”
陈未站起来,跟着其他人往外走。
李癞子打着哈欠走在他旁边。
周四斤已经走了,调去了辎重营。那张铺还空着,不知道会不会有新人补进来。
陈未走出营房,迎面是刺眼的阳光。
王横站在校场中央,叉着腰,刀疤脸在阳光下格外狰狞。
“愣着干什么?!过来站队!”
陈未走过去。
手里握着那把刀。
他没有换的资本。
至少,现在还有这把。
他站进队列里,等着新一天的操练开始。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烫。
他忽然想起昨晚论坛上那个【编号003·匿名】问的问题:
“怎么退出去?”
【编号019·无名氏】回答:
“退不了。活下来再。”
陈未看着眼前的王横,看着身边那些和他一样灰头土脸的新兵,看着远处那座摇摇欲坠的望楼。
活下来再!
陈未第一次站上寨墙,是入伍的第七天。
那天申时,太阳开始偏西,燥热了一整天的风终于凉下来。
王横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点名让他和李癞子去换防,不是正式换防,是“跟着看看”。
“新兵蛋子连寨墙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以后怎么守?”
王横当时是这么的,手里拿着那根从不离身的木棍,往校场边上一戳,“滚上去,站两刻钟。只准看,不准动。”
于是陈未和李癞子就滚上来了。
寨墙是夯土的,两丈来高,墙顶能并排站三个人。
外侧有一排齐腰高的垛口,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可以往外射箭。内侧什么遮挡都没有,往下看就是寨子里那十几排破旧的营房。
陈未站在墙边,往外看。
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这个世界。
营房、校场、土坯寨墙、破旧的望楼——这些他在营里已经看了一周的东西,此刻都在他脚下。
再往外,是荒野。
不是那种荒无人烟的荒野,而是有人烟但依然荒凉的地方。稀疏的树林,干涸的河床,长满荒草的土坡,还有几条弯弯曲曲的路,不知道通向哪里。
往西看,是燕山!
那山比陈未想象的大。不是一座山,是一道山脉,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太阳正往山后面,把山顶染成橙红色。
往北看,是草原!
也不是一望无际的那种草原,而是丘陵和草场交错的地方。越往北,树越少,草越多。再往北,天地之间只剩下一道灰蒙蒙的线,分不清是地还是天。
陈未看着那条线,忽然注意到一点什么。
“那是什么?”
他指着北边天际线附近,几道细细的烟柱。
李癞子凑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他脸上那块烫伤疤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了几秒,:“蛮族斥候,每天这时候生火做饭。”
陈未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是斥候?”
李癞子:“老伍长的。他烟柱直的是做饭,斜的是骑兵在移动。”
陈未又看向那几道烟柱。
确实,都是直的。
但就在他看的这几秒里,其中一道烟柱,变了。
不是变直,而是突然变斜。
那烟本来直直地往天上蹿,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吹了一下,往旁边偏了偏。
偏得不厉害,但确实偏了。
陈未盯着那道斜烟,没有话。
李癞子也看见了。
“诶?”他挠了挠头,“这个点,怎么还有骑兵?”
陈未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那道斜烟的方向,是往南。
往他们这边来的方向。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寨墙上,盯着那几道烟柱,谁也没话。
太阳又往下了一点。
燕山的轮廓更黑了。
就在这时,墙下传来一声怒吼:
“两个新兵蛋子杵那等蛮子请吃饭?滚下来搬草料!”
是王横。
那破锣嗓子一如既往地又粗又哑,像砂纸刮过铁皮。
陈未和李癞子对视一眼,赶紧往下跑。
草料堆在寨子东边,靠近马厩的地方。
十几捆干草,每捆比人还高,要用板车拉到营房后面去。
陈未和李癞子赶到的时候,王横已经在那儿了。
他站在板车边上,手里拿着那根木棍,刀疤脸在夕阳下格外狰狞。
“看够了吗?”王横盯着他俩,语气不善,“站墙上看看风景,就当自己是老兵了?”
李癞子低着头,不话。
陈未也没话。
王横冷笑一声:“看见烟柱了?”
陈未点头。
“看见几道?”
“……四道。有三道是直的,一道斜的。”
王横的眉毛动了动。
“斜的往哪边?”
“往南。”
王横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今年来得真他娘的早。”
陈未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王横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手里的木棍往板车上一敲:“愣着干什么?搬草料!天黑之前搬不完,明天加练两个时辰!”
陈未和李癞子赶紧动手。
干草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每一捆都要两个人抬,才能搬上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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