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誉的目光没有闪躲，坦然地迎接着那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脸，迎接着他们眼中最后的不甘与挣扎。
“打完了……”
马顺在嘴里咀嚼着这三个字，一生的金戈铁马，一生的刀光剑影，都浓缩在了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里。
他挺直的脊梁，在这一刻，又微不可察地塌了下去。
是啊，打完了。
他们的时代，终究是过去了。
刘誉见他神色松动，上前一步，声音愈发沉恳。
“请诸位相信我们，燕云，本王不会放弃。”
“燕云参差百万户，本王绝不放弃！”
这不再是安抚，而是以燕云之主的身份，立下的誓言。
字字句句，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坚韧，决绝。
人群中的骚动彻底平息了。
那些颤巍巍举起的手，那些重新挺直的腰杆，都缓缓放了下来。
他们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被战火映照得深邃无比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半分虚伪，只有与他们当年如出一辙的坚定。
许久，马顺浑浊的老泪终于滚。
他没有去擦，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刘誉，朝着这位年轻的王爷，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那是一个标准的老卒军礼。
“王爷。”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们信。”
一个信字，卸下了他们最后的执拗，也交出了他们最后的托付。
刘誉郑重地点了点头，回以一礼。
“请诸位配合官府的行动，即刻撤离。”
他的目光扫向北方，那里的天空已经开始染上昏黄的暮色，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与火。
“天黑以后，这里将会燃起战火。”
“或许，景县会化作焦土。
但本王向你们保证，当这场大战结束，你们会看到，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等乞活军老卒，预祝王爷凯旋！”
马顺直起身，用尽最后的力气高声喊道。
“预祝王爷凯旋！”
“预祝王爷凯旋！”
……
祝福的声音汇成一股暖流，在萧瑟的城关上空回荡。
刘誉笑着抱拳，环视一圈，心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若是李伯在此，见到这些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旧部，又该是何等光景？
他应该，会很高兴吧？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为紧迫的现实所取代。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黄昏的最后一丝余晖即将被地平线吞没，城关的另一头，终于出现了动静。
一队上庸守军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他们步履蹒跚，许多人身上缠着带血的麻布，互相搀扶着，护送着伤得更重的同袍，率先抵达了景县。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血腥与草药混合的浓重气味。
这支队伍的出现，是一个清晰的信号。
上庸城的主力部队，已经完成了撤离前的最后准备。
按照刘誉与姜兴汉制定的计划，他们将以景县为新的据点，再死死顶住北戎大军一天。
来为伤员转移到更后方，争取时间。
景县的城墙远不如上庸高大坚固。
面对近四十万如狼似虎的北戎铁骑，一天，已是所能争取到的极限。
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了大地。
北方的天际，突然亮了起来。
一片又一片密集的火光，如同草原上燃起的野火，迅速朝着这边蔓延。
火光之下，无数面“昭”字与“燕”字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狼狈却不失阵型。
来了。
刘誉的心猛地一沉。
上庸城，失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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